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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,午后偏西至黄昏;荒地往南矮树林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矮树林比从荒地那头望过去更密。
都不是什么大树,最高的柞树也不过两人高,枝杈打齐腰处便开始分叉,横斜着往外长,枝枝交错缠在一起。树与树之间挤满了矮榆和叫不上名的灌木,枯枝盘结,人要穿过去,得先伸手拨开枝条。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落叶,柞叶混着榆叶,冻干了,踩上去咔嚓脆响——叶子底下还是冻土,只表层被风吹得发脆。
丁三走在最前头。左手攥着旧木棍拨开矮枝,右手空着,手指蜷在袖筒里。咳嗽又涌了上来,不是大咳,是闷在嗓子眼里的痒,憋着气硬压下去,不肯咳出声。他停了一步,弓着背忍了半晌,才直起腰继续往前挪。
“往这边。”丁三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边树稀些,能过门板。”
柯慎远与赵二抬着干沟里的旧门板,跟在后面。板头握在柯慎远手里——右手攥着板沿,左手扶着腰间的短柴刀,刀柄别在腰带外侧,一弯腰便能拔出来。赵二守在板尾,双手都抓着板沿,手背上冻裂的口子结着黑红薄痂,像干透的树皮。
朱由检躺在门板正中,右腿伸直,右膝外侧的油麻布上洇着铜钱大一片暗红——薄痂被板沿蹭松了,一路上每颠簸一下,便往外渗一点。铺在板上的破短袄薄得可怜,躺上去依旧能觉出板缝里的凉气往上渗。
“停一下。”他说。
柯慎远与赵二同时收步。门板缓缓放低,搁在两截露出地面的柞树根上。
朱由检侧过头,朝树林外望了一眼。苇沟已经看不见了,荒地也看不见了,来路被密匝匝的树枝挡得只剩碎光。风刮过树梢,枯枝互相磕碰,发出硬邦邦的声响——不像苇秆那样细碎沙沙,是更脆、更短的撞击声。追兵那边怎么样了,他听不见。打铁铺离得太远,树林又吞掉了大半声响。
打铁汉子会不会改口?他不知道。眼下能做的只有走,走快些,在天黑前找到下一处容身的地方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又走了一盏茶工夫,前头的丁三忽然蹲下身。
“有东西。”
柯慎远顺势放低门板。丁三蹲在一棵歪脖柞树底下,旧木棍横在脚边,右手指着地面——树根旁有一圈火堆痕迹。三块烧黑的石头围出个不规则的圈,圈底铺着层灰。灰不是新的,被风吹得摊开薄薄一层,边缘混着碎叶和冻土,颜色发暗,像被水汽浸过又干透了。
丁三伸手碰了碰石头。“凉的。不是今天的。”他又拨了拨灰,“底下都冻住了。至少两三天了。”
赵二放下板尾走过来,从灰堆里拨出一截烧剩的树枝,一头焦黑,一头还带着没烧透的树皮。“有人在这儿生过火。”他说,“不是追兵。追兵不会留火堆。”
“也不是本地人。”丁三接话,“本地人不会在林子里生火,怕引火烧山。”
柯慎远没说话。他站在板头旁,左手搭在短柴刀刀柄上,目光扫向树林深处——不是紧张,是习惯。每到一处新地方,先看退路,再看死角。
水边女人蹲在门板侧面,一只手按着朱由检右腿膝盖上方的布边,另一只手抓着丁三那根旧木棍,棍头挡在朱由检右脚外侧。她瞥了一眼火堆,没作声。
朱由检盯着那堆灰看了好一会儿。两三天前,也有人在林子里歇过脚。不是收炭的,不是追兵。会是什么人?还在不在附近?
“丁三,”他说,“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痕迹?”
丁三拿木棍拨开矮枝,左右各探了几步,片刻后蹲回来:“右边有脚印。往林子深处去的。踩在叶子上,看不清几个。方向是往南。”
往南。又是往南。
“脚印还能跟吗?”
丁三摇头。“叶子太厚。跟几尺就没了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几息。他不能靠脚印定路线——脚印可能是几天前的,人可能早走了,也可能还在前面。如果是逃难的人,遇上了也许能换消息。如果是歹人,碰上了就是麻烦。他现在的队伍,十个人,只有一个半能打。
“把火堆踢散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看出我们在这儿停过。继续走。”
丁三伸脚踢开石头,把灰踩进冻土里。赵二把那半截烧剩的树枝扔进灌木丛深处。柯慎远重新抬起板头。
林子里越来越难走。不是地面不平,是枝条太低,抬门板的人都得弓着腰,一边走一边用肩膀顶开挡路的枝杈。赵二的手背被枯枝划了好几道白印子,冻裂的旧伤又被刮开,新血渗出来,他只在衣摆上擦了擦手,继续抬板。
骑马人走在板尾旁,右手托着板沿,左手垂着——左腕还是不能抓握。他走几步就得换口气,双腿打颤的频率比刚才更密了。朱由检看见骑马人腿在抖。他知道这个部位抖起来很难停。一旦抖开了,下一次抬板就帮不上忙了。但他没说出来。说出来帮不上忙,只会让骑马人更在意,在意了就抖得更厉害。
这是他从卢照山那儿学来的。卢照山死前那几天,腿早就撑不住了,每次站起来都在抖,可谁也不说。不说,是最后的体面。
又走了一段,丁三再次停步。这回他蹲在一片稍显稀疏的林地边缘,手指着前头。
树林到头了。
前头是片开阔地。不是荒地——地面被人耕过,垅沟还在,一道一道平行着向南延伸,垅里立着干枯的作物秆,歪歪倒倒,看不出种的是什么。是块废田,至少荒了一季。田那边是道低矮土坡,坡顶长着几棵歪脖子柞树,树后依稀能望见一道更浅的沟。
土坡后面升起一缕烟。
不是大火,是细细一缕青灰色的烟,从坡后升上来,在黄昏前的灰白天光里几乎看不见。丁三能发现,是因为他一直盯着远处看。烟升到半空便散了,像是有人烧着一小堆火。
“有人。”丁三说,只动了动嘴唇。
柯慎远已经把短柴刀从腰带上抽了半寸,手搭在刀柄上。赵二轻轻放下板尾,直起身朝土坡方向望了一眼。梁济川从板尾旁挪到前头,右臂仍吊在胸前,左肩往前倾,替柯慎远挡了半边身子。
纪五从后队贴到板头侧面。他右手不能握,左手抓着一截枯枝,枝头削尖了,是他路上自己削的。水边女人把旧木棍横在朱由检腿上,身子往前压了半寸,护住他右腿外侧。沈满仓在后头压住温迟的肩膀,示意他别动。
所有人都在等朱由检开口。
朱由检盯着那缕烟。烟不浓,不是大灶,也不是火堆——太小了。可能是一个人,最多两个。不是追兵。追兵的火堆他见过,烧得快,不省柴,因为不怕暴露。这种小火,是怕被人看见的人烧的。
逃难的人?还是前两天在林子里生火的那一批?
他需要知道坡后面是什么人。但也需要知道追兵在哪。
“丁三,你往前摸一段,到坡根底下看。别上坡,只看坡下水沟有没有新脚印,再看烟从哪起来的。”
丁三点头。他把旧木棍交给水边女人,空手往树林边沿挪过去,弯腰钻出最后一丛矮枝,身子压得很低,贴着废田的垅沟往坡根走。走到一半忽然蹲下——咳嗽又闷上来了,他捂着嘴忍了一阵,又站起来继续走。
朱由检看着丁三的背影挪到坡根。丁三蹲了片刻,往左挪几步,又往右挪几步,然后直起身,贴着坡壁沿坡根往南走了几十步,停在一处凹陷里。那里生着一丛干枯灌木,灌木根下藏着条浅沟,像是雨水冲出来的。丁三探头看了一眼,立刻缩回来,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去时快。
“坡后头有条沟。”他喘着气蹲回来,嗓子哑了,“沟里有个旧窝棚,棚子塌了一半。烟从棚子前头升起来的——有人在棚子外头烧火。”
他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“棚子里有板车。一辆。掀翻了,轮子朝上。车底下压着东西,看不清。车旁边有人——一个蹲火边,一个躺在棚子里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蹲火边的,女的。裹灰头巾,看不清脸。躺着的不知道。火边还有碗。两只。搁在石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