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6章 岔口往南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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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,午后;岔口往南窄土路;朱慈烺,十六岁。

岔口往南的土路,比他预想的更窄。

不是能走车的大路。路面最宽处也仅容两脚并排,窄处只能侧着身子蹭过去。路两旁长满干透的枯草,草根扎在冻土里,踩上去硬邦邦的,不像北边湿地那样往下陷。可草长得太高,高过腰际,每根草秆都被一冬的寒风吹得发白,碰上去便沙沙作响。

朱慈烺已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脚上的破鞋,右脚鞋头破了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头,冻得泛青。也不是今天才冻青的——火边那一夜也没暖回几分,这一路走下来,趾头从青色转成了青白色,踩下去感觉不到疼,只剩麻木。不是不疼,是冻得疼过了头,便觉不出疼了。

他知道这不是好事。何敬跟他说过,冻伤最险的不是疼,是不疼。不疼,就说明肉已经在死了。

他停下脚步,靠在路边一棵歪脖柞树干上,抬起右脚看了一眼。大脚趾指甲盖底下淤着一层暗紫,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凝住了。他用手指按了一下,趾头没有变白再泛红,始终是青白色,像按在一块冻肉上。

他咽了口唾沫,把脚塞回鞋里。不能停,停了只会更冷,冷透了,脚就彻底保不住。何敬的脚就是这么坏的——不是直接冻掉,是冻坏了走不了路,然后整个人便垮了。

何敬。

这个名字一冒出来,喉咙里像堵了团东西。不是想哭,是比哭更沉的闷,从胸口往下坠,坠到肚子,坠到腿上,沉得他想蹲下来,再也不走了。

他没蹲。把拨火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攥了攥拳头,指节冻得发僵,攥不紧。他把拳头塞进何敬那件旧外衫的袖筒里,继续往前走。

又走了一盏茶工夫,路两边的草忽然矮了下去。不是草矮了,是路拐了个弯,从草滩拐进一片低洼地。洼里的土色比外面深,不是纯黑,是灰褐色,踩上去发软——是前几日雪化了渗进土里,还没干透。

洼地中间横着一道旧车辙。不是新压的,边缘已经塌了,辙底结着层薄冰。朱慈烺蹲下来看了片刻。车辙宽度比独轮车宽,比骡车窄,像是人拉的两轮板车碾出来的。车辙往南延伸,到洼地尽头拐向西南,那边立着一排光秃秃的矮树,树后看不清是什么。

他站起身,顺着车辙往南望。西南天边横着一道灰蒙蒙的线,不是山,像是矮坡,或是高些的土坎。

有人走过这条路。不是今天,也不是昨天。车辙边塌成这样,至少是四五天前的事了。是收炭的人?还是和他一样逃难的人?

他想起老人说的话:“到了岔口往南,别往北。北边在修卡子。”

老人没说南边有什么。或许老人也没走过这条路,只知道北边去不得。或许老人知道南边有什么,却觉得说不说都一样——说了,他也得走。

他攥紧拨火木棍,顺着车辙继续往南走。

洼地尽头是一小片枯死的芦苇。苇秆比人还高,密处连天都看不见,稀处能透过去望见后面的土坎。苇秆干透了,风一吹便朝一个方向倒,穗子互相刮擦,沙沙作响。这声音不像北边草叶的细软声响,是硬的,脆的,像无数根干骨头在互相磕碰。

朱慈烺在苇丛前停了停。苇子太密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若是有人藏在里面,他看不见;他若是进去,别人也看不见他。

他把拨火木棍探到前面,拨开第一丛苇秆。苇秆被拨开时弹了一下,穗子扫在他脸上,不疼,却凉,像有人拿冰片贴了贴他的脸。

他侧着身子挤进苇丛。

苇秆从两边往身上挤,秆上的干叶子划着手背和脖子。他低着头往前走,脚下的土从冻硬变得半软——苇丛里晒不到太阳,冻得不结实,一脚踩下去咔嚓一声,鞋底陷进半指深,渗进一股潮气。右脚破鞋洞里的脚趾沾了湿泥,先是一凉,随即一阵刺骨的疼。

疼是好事。疼说明血还在流。麻木才是要命的。

他咬着牙,忍着疼又走了几十步。苇子忽然稀疏了,眼前豁然一亮。他拨开最后一丛苇秆,面前是一片空地。

空地约莫三丈见方。地面被人踩实过,踩出一片硬地,硬地边围着半圈矮土坎,像是有人在这儿蹲过、坐过。空地中间散着两三块烧黑的石头,石边有一小堆冷灰。灰不是今天的,也不像昨天的,颜色发暗,被风吹得铺开薄薄一层。

朱慈烺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那堆灰。灰是透骨的冷,不是温的,也不是微温的,是彻底凉透了。至少是两三天前烧的火。

他目光从灰堆移开,扫过整座空地。空地另一头分出一条窄路,也是人踩出来的,往东南方向去了。窄路边扔着样东西——一截烧焦的木头,一头削尖了,尖上裹着层黑炭灰。不是烧火的柴,是有人故意把一头烧焦、削尖,像是要往地里插的记号。

他没碰那截木头。他从何敬那儿学过一个道理:别人留下的东西,尤其是削尖的、烧焦的,别随便动。可能是记号,可能是工具,也可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用处。

他把目光从木头上移开,看见空地另一头的地上有道浅沟。不是水冲的,是人挖的。沟不长,只有两尺多,沟底铺了层干草,草上压着块破布——灰黑色,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,边缘已经烂了。

朱慈烺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块破布。布不是随手丢的,是压在草火木棍挑开布角。

布被冻土粘住。

有人在这儿躺过。不是歇脚,是过夜。这人把草铺好,把布垫在身下,在这儿睡了一夜,然后走了——往东南方向走了。

他站起身,望着东南方向的窄路。芦苇挡住了视线,看不见路通向哪里。

收炭人知不知道这个地方?应该不知道。若是知道,灰早被踢散了,布早被捡走了,沟也早被踩塌了。可灰是完好的,布是干的,沟上也没有新脚印。这儿还没被搜过。

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——不是害怕,是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他站在陌生人为自己铺好的地方上,那人已经不在了,可地上的痕迹告诉他,那人也曾经和他一样:孤身一人,没有火,只有块破布垫在身下,在二月的冻地上睡了一夜。

然后那人走了。往东南去了。

走了多久了?现在在哪儿?有没有找到火?有没有找到吃的?还是已经被抓住了?

朱慈烺把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。他得拿主意,接下来怎么办。眼下有两个选择:一个是留在这片空地上——这儿有土坎挡风,有干草铺地,有别人留下的浅沟可以躺进去。可这儿也有人留下的脚印痕迹,收炭人说要扫荡,万一扫到这儿,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待过。

另一个是继续往南走。车辙还在,路还在。可天快黑了,天黑前未必能找到下一个藏身的地方。

他站在空地中间,攥着拨火木棍,脚上的冻伤在鞋里一抽一抽地疼。疼是好事,可疼也让他走不快。

他选了留下。

不是所有选择都分好坏。有时候只有坏,和没那么坏。空地至少有人替他铺好了草,他不用直接在冻土上躺一夜。

他把拨火木棍插在土坎边上,蹲下身,把浅沟里的干草重新铺了铺。干草不多,刚够铺一个人的身位。他把何敬的旧外衫脱下来垫在草上,再把那块破布盖在外衫上。躺下去的时候,后背能感觉到草下的冻土透过层层布料慢慢往上渗冷,却渗得不快,比直接躺在冻土上强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