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7章 矮树林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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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只碗。不是一只。一个女的,一个躺着的,一辆掀翻的板车。不是本地人,不是收炭的。是和他一样的人——逃难的。可为什么只有两个人?板车怎么掀翻的?拉车的人呢?

“纪五,你跟在丁三后头,再去探一次。不要进沟,只在外头看。重点看:车上的东西还在不在,车旁边有没有打过架的痕迹,地上有没有血。再看那个躺着的人动不动。”

“若那女的看见我呢?”

“退回来。别说话。别让她知道我们有多少人。”

纪五点了下头,把枯枝插在腰后,弯腰顺着丁三的路线摸出去。

柯慎远等他走远了才开口:“要是只有两个人,怎么把板车掀翻的?”

“不是自己翻的。”朱由检说,“是被人推的。不抢东西只掀车,说明推车的人不是劫道的——是在找东西,或者找人。也可能是被追了。”

柯慎远没再问,把短柴刀从腰带上解下来,放在手边能一把抓住的位置。

过了一炷香工夫,纪五从坡根摸了回来。脸上多了一道矮榆枝刮的浅痕。

“车是空的。车斗里什么都没有。车架子上有几处新断痕,不是旧的,是这几天断的。地上没血。沟里脚印乱得很,分不清几个。”

“躺着的人呢?”

“动了。我去的时候翻了个身,手伸出棚子,是男的,手背上有伤,包着布。布的颜色和车斗里垫的草一样。他应该原来是在车上躺着的。”

车斗空了。人从车上移到棚子里。车被掀翻。没血。没尸体。不是劫道的——是被人堵了,翻车搜了车,没找到想找的东西,于是走了。这伙人和收炭的不是一路。

“还有一件。”纪五说,“火边那个女人,我看见她往坡这边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她好像知道有人在看她。”

朱由检没立刻接话。他在心里把这辆板车拼起来:往南走,途中被人堵了。堵车的人翻车搜车,没拿到想要的东西,走了。女人和伤员没死,被推到塌棚子里生火过夜。运的是什么?为什么值得被人堵?堵车的人现在在哪?

他需要知道。如果那伙人还在附近,他的队伍往南走,随时可能撞上。

“陶成器。”他说。

陶成器从板尾旁弯着腰过来,左手托着右腕,右手的肿胀还没消。

“你从树林边往西走,沿废田另一边绕到土坡西头,看坡后头还有没有别的路,再帮我看烟往哪飘,风往哪刮。别让棚子里的人看到你。”

陶成器应了一声,往西边摸过去。朱由检又喊温迟:“你找棵高些的树,爬上去,往北看。看我们来的方向有没有动静——人走过树林,鸟会先惊。”

温迟点了下头,转身钻进林子深处。

朱由检把后脑靠回破短袄上。右膝的薄痂又在板沿上蹭了一下,疼痛从膝盖沿着大腿往上走,走得很慢,像有人拿手指头一寸一寸按过去。他忍着不用嘴喘气,只用鼻子,把呼吸压得又浅又稳。

水边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。她把旧木棍往上挪了半寸,把板沿和膝侧隔开一点距离——不多,刚够一指宽。朱由检感觉到了。他没说谢谢。他们之间从来不说这些。

温迟先回来的。他从树上滑下来,裤腿被树皮刮破了,膝盖上沾着枯叶渣。他跑回来的时候脚步很轻,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没事。

“北边有动静。鸟——北边林子外头飞起来一群。不是一只两只,是一片。方向是苇沟那边。飞起来又落下去,然后又飞起来。人还在走。”

一片鸟飞起来又落下去又飞起来。不是一阵风能惊的。是一队人,在穿苇沟。追兵来了。

朱由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“多快?还能多久到?”

温迟摇头。“距离不好算。只是方向是往我们这边来的。不是往西,不是往东。笔直往南。”

往南。往这片矮树林。

打铁汉子改口了。

朱由检把眼睛闭上了一息。就那么一息,他把所有的可能重新排了一遍。退回去不行——后面是追兵。留在树林里不行——追兵会搜树林。往西不行——陶成器还没回来。往东不行——苇沟已经暴露了。只剩下前面:坡后面,塌棚子,那个被掀翻板车的女人和伤员。

他不认识她。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运的什么,不知道堵她车的是谁。去接触她,等于把两拨人的麻烦搅在一起。可不接触她,追兵追进树林,他只有十个人和一辆门板。

这不是选择。这是判断哪个更坏。

陶成器回来了。他喘得弯了腰,左手撑着膝盖。

“西边是断沟。通不了。”他喘了两口气,“烟往南飘。风北来。断沟这边有脚印——不是新的,也不是很久。两个人,走路,不慌。上了坡,往棚子那边去了。”

去过棚子。翻车的人。

风北来。追兵在下风。狗能闻到。

朱由检又沉默了几息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但很清楚。

“柯慎远。赵二。抬板。全队往坡后走。去棚子。”

赵二愣了一下。“那女的不认识我们——”

“她也不认识追兵。”朱由检打断他,“追兵在后头。棚子在前面。她怕的事,我们已经惹上了。先把人过去,过去再谈。”

他停了片刻。

“命比规矩大。她懂,最好。不懂,也得让她懂。”

赵二不再说话。柯慎远已经把短柴刀插回腰带,弯腰抓住板头。骑马人挪到板尾,右手托住板沿,左腕悬着不用力。梁济川用左肩顶住板尾另一角。沈满仓从后头跑上来,挤到骑马人旁边托板沿——不管手疼不疼。

水边女人把旧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护住朱由检的右膝外侧,脚踩住地上的枯枝防止打滑。温迟跑在最前面,给丁三搭手。纪五握着枯枝留在后队,脸朝北,盯着树林来的方向。

朱由检躺在门板上,望着坡后那缕还没散的烟。

他不知道棚子里那个女人会怎么对他。他只知道,追兵已经在穿过这片矮树林了。他不帮她,她也藏不住——追兵不会管她是不是无辜。到了这里,会搜林子,会搜废田,会搜塌棚子。

这不是信任。这是算账。

他在心里算了第三遍,结果还是同一个。

然后他不算了。

“第457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