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沟底听问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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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铁汉子的锤停了半拍——锤头悬在铁胚上方,离胚面还有两指宽,忽然顿了一下,又继续砸下去。除了朱由检,沟底没人看见这个动作。

瘦高个转身往回走,矮胖跟在后面。第三个追兵——朱由检始终没看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的影子在田埂上拖得老长。三个人没有下沟,沿着田埂往东走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从碎碎的踩冻土声变成闷闷的踏干草声,最后被风盖住了。

敞棚下,打铁汉子把铁胚翻了个面。抡锤的节奏没变,但砸下去的位置变了——从正中间挪到了边角。敲边角的声音不一样,更脆,传得更远。半大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头都没回,继续敲。

朱由检又等了许久。

等矮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。等东边的风把田埂上最后一道人影吹散。等敞棚下的锤声从敲边角重新变回砸中间。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只够沟底的人听见。

“往东走。”

柯慎远俯下身,嘴唇几乎贴着门板边。“追兵往东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们去东边找水塘。水塘是公开的,今天早上有人洗过伤,他们会在那边找脚印。我们不能再走东边。”

“往哪。”

“从庄子南边绕过去。不进庄子。贴着敞棚后面那道土坎走。”

纪五从沟壁上直起身,左手还按着冻土,指节上的血痂被冰碴割开了一道口子,他没管。“敞棚那汉子。”

“他不会说。”朱由检说。

不是信任,是判断。刚才矮胖问“沟里呢”之前,打铁汉子说了“没见着”;矮胖问完之后,他拎起了锤。但他多做了两件事:用锤声把狗叫引出来,让半大孩子往炉膛里塞湿炭。这两件事都不是必须做的。他做了,说明他选了一边。

不算友。但至少,不是敌人。

赵二和梁济川把旧门板从沟壁上抬起来。门板后端刮掉一块冻土,土块砸在沟底,碎成几瓣。朱由检的右腿被震了一下,膝盖里像有什么东西扯了一下——不是痛,是一种钝钝的发胀感,从膝盖骨底下传到脚踝。他抿着嘴,没出声。

丁三走在最前面。他把咳嗽压下去了,至少暂时压下去了,但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更碎,每一步都拿脚掌在地上试了又试,像踩在冰面上。沈满仓跟在门板左侧,右掌缠着旧布,没抬板,只拿左手搭在板沿上帮着稳方向。

陶成器把木瓢从腰后解下来,递给水边女人。“还有大半瓢。”

水边女人接过瓢,没喝。她用破布把瓢口重新塞紧,塞得比之前更紧,布头在瓢口上拧了两道。然后她把瓢搁在朱由检的右腿旁边,靠膝盖的位置。搁下之后,她的手在瓢上停了一下——很短的一下,手指在瓢背上轻轻敲了敲,像在确认瓢还在。

队伍贴着沟底往南拐。敞棚的捶打声越来越远。朱由检侧过头,从沟沿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敞棚。打铁汉子正拿钳子夹着铁胚往水里淬,白气腾起来,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。

庄子南边是一道矮土坎,坎上长着几丛干枯的酸枣枝,枝头挂着零星的残雪。梁济川拿左手拨开枝子,领着一行人绕过土坎。坎后是一片废弃的粪场,地上的冻粪堆已经塌了,表面结着层硬壳。再往南,地势开始往上抬,斜斜地往一道矮坡上爬。

矮坡上的土是松的,表层冻脆了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丁三在前头试了两步,回头看了看朱由检,没说话。这坡上的声音太大,如果追兵还没走远,能听见。

“上坡。”朱由检说,“追兵往东,不会回头。我们只有这一条路。”

赵二把门板前端抬高了半尺。柯慎远在后头,左肩顶着板尾,右手扶着板沿,整张脸埋在前臂的阴影里,只听见他呼出的气,又长又沉。

坡不长,不过二十来步。每一步门板都会颠一下,颠一下他的膝盖就胀一下。朱由检开始数——不是数步数,是数那些追兵踩碎冻土的声音。它们还在脑子里,像碎石子一样硌着,一粒一粒,硌得他太阳穴发涨。

数到十七时,听见敞棚的锤声重新响起来。还是从边角敲——干脆,密实,传得老远。

赵二说:“那锤声。”

“是在给我们听。”朱由检说。

“给我们?”

“敲边角,声音传得远。他在告诉东边的人,他还在干活。也在告诉我们,他现在还在敲。”

赵二不说话了。又往上走了三步,才低声骂了一句。骂的是土话,朱由检没听清,但听出了里面的意思:他不信一个不认识的人会帮他们。

坡顶是一片矮草地,草枯得只剩茬子,茬子戳在薄雪里,密密麻麻。往北看,能看到打铁铺的屋顶和敞棚的烟囱。往东看,能看见来时那道田埂,田埂上的脚印还新着。往南看,坡碴上。

朱由检看着那片枯苇,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下沟。进苇子。”

“第453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