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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,天将亮未亮;废窑方向散住户火边;朱慈烺,十六岁。
朱慈烺是被脚步声惊醒的。
不是火边女人的脚步。她步子细碎,踩在夯土地上沙沙轻响,像扫帚扫过碾盘。这脚步声却重,一下一下,踩着冻硬的土壳从远处过来,咔嚓作响,越走越近。
他睁开眼。火堆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炭,光很弱,刚够照见火边女人已经坐起身。她没披外袄,只搭着条灰扑扑的旧围裙,一只手攥着拨火棍,另一只手撑在膝头,整个人僵着,脸直直对着门口方向。
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停的地方不远,就在夯土墙外头,约莫七八步远近。朱慈烺听见那人咳了一声,是个男人,喉咙里卡着浓痰,咳完又咽了回去,像是怕惊动屋里人。随即那人又往前挪了两步,脚步压得比先前轻,可冻土壳硬实,再怎么轻也藏不住声响,咔嚓,咔嚓,一直停到墙根外头。
一只手在夯土墙上拍了两下。不是敲门,这屋子根本没有门,只有块破板子斜斜挡在洞口。那人拍的是墙。
“老婶子。”
声音不高,却沉。是收炭人的声音。朱慈烺记得这嗓音——昨天白天他躲在墙根下偷听,就是这个人盘问火边女人。昨天他盘查了许久,带着疑虑走了,今天竟又折返。
火边女人攥着膝盖的手骤然收紧,没应声。
“老婶子,是我。”收炭人又说了一遍。
火边女人这才动了。她先把拨火棍搁在膝旁,伸手推了推身旁的老人。老人睡在火堆另一侧,身上盖着破褥子,被她一推,喉咙里哼了一声,慢慢睁开眼。女人竖起手指按在唇上,又指了指墙根方向。
老人没说话,慢慢坐起身。他的手抖得比昨夜更厉害,从褥子边摸过一只粗陶碗,端起来又放下,碗底磕在夯土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墙外的收炭人听见了碗响。
“我知道你们醒了。”他语调没变,不凶,却也没有半分软和,“我就问两句话,问完就走。”
火边女人瞥了朱慈烺一眼。那一眼极短,短得朱慈烺只来得及看见她眼珠在炭火余光里亮了一下。随即她抬手往墙根一指——不是指门口,是指他昨夜歇息的地方,那处靠着墙根、最暗的角落。
朱慈烺没等她再示意,裹紧身上何敬的旧外衫,悄悄离开火堆边,贴着地面往墙根爬。手掌按在地上,指头冻得发僵,每一下都像按在冰上。脚趾从鞋头破洞里露出来,蹭过夯土,没什么痛感——冷得早已麻木了。
他爬到墙根,后背紧紧贴住土墙。墙是夯土垒的,天亮前最冷,冰凉的土粒隔着旧外衫硌在脊梁上,像有人把冻硬的豆子,一把把往他骨头缝里塞。
他想起昨夜火边女人的叮嘱:收炭人来的时候,猫在墙根,别出声。
火边女人站起身,把围裙往肩上扯了扯,走到门口,没挪开破板子,只隔着板说话。
“啥事。”
两个字,和昨天回他的话差不离。可朱慈烺听得分明,她今天的声音绷得更紧。昨天她攥着拨火棍时,手是稳的;今天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墙外的收炭人说道:“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人,见着没有。”
“啥人。”
“伤了膝盖的。一队人抬着个走不动的,往这边来了。”
“没见着。”
朱慈烺闭上眼。这三个字,火边女人说得极用力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她说得太快,比昨天应答时快得多。昨天她还顿了顿,故意让对方觉得她在回想,今天她连想都没想。
收炭人也没想,接得很快。
“老婶子。”他语气依旧平稳,可朱慈烺听出了底下的分量,像一个人手按桌面,指节却已经绷紧屈起,“昨天你也说没见着。我走了之后,回头又琢磨了一遍。”
火边女人没应声。她的手在围裙上蹭到第三下。
“你这屋子,”收炭人说,“就你跟老叔两口人。”
“知道还问。”
“两个人。昨天火堆边,搁了三只碗。”
朱慈烺心口猛地一缩。他记得昨夜——老人把粗陶碗递给他,碗里盛着半碗凉水,他喝了,喝完就把碗搁在火堆边地上。他没想过收炭人白天来过,竟留意到了碗的数量。
火边女人沉默片刻。朱慈烺听见她的手终于停下,不再蹭围裙。这停顿比摩擦更让人发慌——蹭是因为紧张,停下,是在想怎么圆话。
“我多摆的一只。”她说。
“为啥。”
“摆着装样子。有人来问,看见三只碗,只当屋里不是两口,是三口人。”
收炭人没接话。安静了一瞬。朱慈烺听见火堆边老人动了动,碗又响了一声——是老人又端起碗喝了一口,再放下,碗底磕地的声响比刚才更重。朱慈烺忽然明白,老人是故意的。他不是手抖,是要用碗声打断这要命的沉默。
收炭人果然被碗声引开了话头。
“老叔。”他换了问话对象,“昨天夜里,听见啥动静没有。”
老人咳了一声。咳得很慢,像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提水,提一下,顿一下。咳完才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干透的苇秆:“我这耳朵,打雷都听不见。你问动静,问她。”
他把问题又推回给火边女人。不是推托,是把主导权交还给女人。朱慈烺听得出来,这老人不是怕事,是懂分寸,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昨夜打圆场时,他话多得像翻涌的沸水;此刻只一句,就把话头又递了回去。
火边女人接住了话头。
“夜里起了大风。”她说,“风把棚顶苇席吹得哗哗响。除了风,啥也没听见。”
“狗叫呢?”
“没听见。”
“你家的狗。”
“我家没狗。你说的是庄子里的。隔着一道沟,它叫它的,我听不见。”
朱慈烺在墙根下把呼吸压得极浅。后背贴着夯土墙,寒意透过旧衫钻进脊梁骨。他忽然想起父皇——不是想起父皇的模样,是想起父皇说话的法子。父皇说话也这样,一句一句,把旁人的问题拆开,逐个挡回去。不是撒谎,是让问话的人自己先觉得没趣。
可火边女人没这份老练。她说“没听见”时,声音往上飘了半分,收炭人定然听出来了。
果然,收炭人开口:“老婶子。我再问一遍。”
他把“再”字咬得极重。
“你这里,昨天夜里,有没有生人来过。”
火边女人又沉默了。朱慈烺听见她脚在地上蹭了一下,不是走动,是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。破板子的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,天,已经开始亮了。
火堆边的老人开了口。
“你问生人。”他嗓子依旧干涩,话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沉沉落在地上,“啥叫生人。我跟老婆子在这沟里住了七八年,沟外头的人看我们,也是生人。”
收炭人没理他。
“老婶子。”他的语气终于变了,压不住的硬气翻了上来,“我不是替自己问。上头的人要封口子。昨天庄子里问了,镇上也问了,都说没见着。可有人说,擦黑的时候,看见个半大孩子往这边来了。”
朱慈烺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。不是怕,是冷。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爬,爬得头皮发麻。昨天擦黑时分,他确实从岗后林子钻过来,确实往这个方向走。有人远远看见了,未必认出他是谁,可看见了个半大孩子的影子。
火边女人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