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沟底听问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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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,午后;打铁铺小庄子附近沟底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追兵没有立刻下沟。

朱由检躺在旧门板上,从沟底往上看,只能看见田埂上方半个身影——穿旧棉袄的那个,正侧身对着庄子方向,一只手搭在腰间,像在等人。另两个追兵被沟沿挡着,看不见,只听见碎碎的脚步在冻土上移动,不紧不慢。

打铁的声音停了。

敞棚下那汉子把铁锤搁在砧子上,拿搭在肩头的破布擦了把脸。他看了看田埂上的人,没出声,也没动。半大孩子还攥着大锤,手僵在半空,被汉子抬手按了下去。

瘦高个先开口。声音从田埂上传下来,被风吹散了一半,但朱由检听清了。

“老哥,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
打铁汉子没应声,把破布从肩上扯下来,在手上慢慢叠着。叠了两折,才抬眼。

“啥事。”

“见没见过一队人,”瘦高个说,“抬着个走不动的,往这边来了。”

打铁汉子把叠好的破布搁在铁砧边上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用这个动作想什么事。朱由检看见他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时下巴往回收了半寸。这个人在掂量。

丁三咳嗽。

不是咳出声。是把气从嗓子眼里顶上来,硬生生压住,只发出一个钝钝的闷响——像石头砸在湿泥上。他的嘴捂在袖子里,肩膀抖了两下,整个身子弓着,脸憋得发青。

柯慎远的手已经按在丁三后背上,不是拍,是压。压得极轻极稳,手掌摊平,像按住一个快要从土里翻起来的东西。丁三的肩膀还在抖,柯慎远的手也跟着抖,但抖幅越来越小,小到只剩衣褶在动。

敞棚下,打铁汉子终于开口了。

“没见着。”

三个字。攥破布的手,指节发白。

瘦高个没接话。他身后的矮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田埂边上往下看。朱由检看见矮胖的脸从田埂沿上探出来,鼻头冻得通红,眼珠子转了一下,沿着沟底扫过去。

沟底不深。田埂到沟底不到一人高。矮胖如果多走一步,再低头,就能看见歪在沟壁上的旧门板。

纪五的手已经摸上了沟壁的冻土。不是要爬,是把身子往土里贴得更紧。后背抵着沟壁,左膝跪在冰碴上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五指张开按在地上。骑马人在他左侧半步,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右腿上,左腿微曲,随时准备蹬出去。水边女人蹲在朱由检右腿旁边,一只手压着旧木棍,另一只手把右鞋往里又塞了一寸。她没有看田埂,只盯着朱由检的脸。

矮胖看了几息。

他看的时候,打铁汉子忽然把铁锤重新拎起来,往砧子上一磕——当的一声,声音不大,刚好够让庄口的狗叫了一声。

矮胖被这声锤响拉回视线。

敞棚下那半大孩子趁机把大锤从地上拎起来,往炉膛里塞了块炭,炭是湿的,炉口立刻喷出一股白烟,顺风往田埂上飘,刚好挡在矮胖面前。矮胖挥手扇了两下烟,退了一步,回到瘦高个身旁。

“沟里呢?”矮胖说,“沟里有没有东西。”

他问的不是打铁汉子。是问瘦高个。

瘦高个没看沟,在看敞棚下的铁锤和炉膛。看了一会儿,才说:“这沟浅。藏不住门板。”

朱由检闭上眼。心跳很沉,一下一下,像有人拿钝锤贴着骨头敲。追兵知道他们在用门板,追兵在找门板。瘦高个的判断暂时救了他们,但也说明门板这个线索已经被咬得很死。下次再遇,未必有这样的误判。

矮胖又问:“那往哪边走。”

瘦高个没有马上答。他往东边看了看,又往庄子方向望了一眼。敞棚下,打铁汉子已经把铁锤抡起来了,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胚,锤锤都砸在同一个点上。半大孩子拉风箱,炉膛里的火一阵一阵往外蹿,把敞棚下的光线晃得忽明忽暗。

“往东。”瘦高个说,“那人洗伤的塘在东边。他们取水,不会走远。”

洗伤的塘。伤者。今天早上在水塘边洗伤的那个人。

追兵发现了水塘,发现了洗伤的痕迹。但他们以为洗伤的就是朱由检——追兵不知道洗伤的是另一个伤者。这个误判暂时对朱由检有利。问题是,追兵只要到了水塘,仔细看看脚印,迟早会发现今天早上的脚印和主队的脚印不是一个时候踩的。到那时候,这个误判就要反咬回来。

眼下不能想那么多。追兵还没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