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火边问话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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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;岗后林子废窑方向散住户火边;朱慈烺,十六岁。

火边女人没有立刻开口。她攥着拨火的木棍,身子刚起一半便顿住,膝盖仍弯着,腰也没直起来。火光自下而上映在她脸上,额头与颧骨亮得发烫,眼窝却沉在黑影里,看不清眼底的神色。

朱慈烺站在两棵树中间,双手摊开在身前。火光刚够笼住他的身形,照清他的手、他的脸,还有那件破了好几处口子的旧外衫。风从林子里灌过来,吹得火苗往他这边歪,烟顺着地面卷到他脚边。

他的手指不住地抖。不是因为怕——他心里确实怕,却不是怕得发抖。是冷。从岗顶翻下来这一路,身上那点热气早被风一层一层刮得精光。何敬死了之后,他才觉出冷比饿更熬人。饿是空了肚子,冷是空了骨头缝。

“大娘。”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不高,却压得很稳。“俺不是坏人。”

火边女人将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她直起身,个头比朱慈烺矮上半头,肩膀却比他宽,站得也比他稳。

“你是哪庄的。”

不是疑问,是盘问。

朱慈烺脑子里转过好几句话。河间府任丘县人——这句话他一路揣在心里,这许多天来应对过不少人,从没出过大错。可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收炭人,不是守路的,也不是那矮个子汉子。她孤身一人,攥着木棍,在废窑边守着这堆火。

“俺从河间府过来的。”他说。

“河间府哪。”

“任丘县。”

火边女人没接话。她把木棍头戳进火堆里一拨,火星四溅,有几粒蹦到朱慈烺脚边。他脚上那双鞋,还是何敬生前给他补过的,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,鞋头破了个洞,脚趾头露在外头。

“任丘县离这多远你知道不。”火边女人说。

朱慈烺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答不出。他不知道。他从没去过任丘县,连任丘在河间府哪个方向都不清楚。这些说辞全是何敬路上教他的,何敬说任丘,他便记任丘;何敬说爹娘死在路上,他便照着说。何敬从没教过他,任丘县离此地有多远。

“俺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俺跟着舅公走的。舅公说往南,俺就往南;舅公说走这条沟,俺就走这条沟。俺不知道有多远。”

“你舅公呢。”

朱慈烺沉默下来。他望着火堆,火光在他瞳仁里跳。不是装出来的平静,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说舅公死在岗子上,是他用石头草草埋了——这话太轻了,轻得像在说旁人的事。可他也不敢说重,话说重了,他自己先撑不住。

“死了。”他说。

两个字,短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寡淡。何敬陪了他这么些日子,连命都搭进去了,到他嘴边就只剩这两个字。他该多说点什么的,可他不敢。多一个字,喉咙便要发紧发堵。

火边女人把木棍从火里抽出来,棍头沾着层薄灰,她吹了口气,灰便散了。

“咋死的。”

“病死的。”朱慈烺说,“发热。退了又烧,烧了又退。最后那回,痰堵了喉咙,喘不上气。俺给他拍背,拍通了一回;又堵了,又拍通了。第三回……他没撑过去。”

他说这些时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。不是不想哭,是早就哭过了。在岗顶哭过,在石头窝里哭过,刚钻进林子时,眼泪冻在脸上,拿手一抹,脸皮像被细刺扎着疼。

火边女人盯着他看,看了许久。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,从脸上落到脚趾头。他的脚趾露在鞋洞外面,冻得泛着青。

“你多大。”她问。

“十六。”

“家里还有谁。”

“没了。”朱慈烺说,“爹娘死在路上。舅公也死在路上。就俺一个。”

这句话他早已练熟。这些天来,他对周叔说过,对路上撞见的生人说过,对守路的人也说过。每说一次,滋味便不一样。头一回说时,全是假话——爹还在人世,只是不知道流落何方。可这话多说一遍,便多一分真切。不是爹真的死了,是他越来越难想象,爹还好好活着的模样。

“你一个人从河间府走到这儿的?”火边女人把木棍横在身前,像是要挡着什么,又不像是在防他。

“俺舅公带着俺。他死了以后,就俺一个人了。”

“你舅公死了几天了。”

“……”朱慈烺默算片刻,“今儿早上。俺把他埋在岗子上,用石头垒的。俺搬不动他,只能堆些石头盖着。”

火边女人沉默片刻,回头望了眼火堆另一侧。那里铺着块破席子,席上躺着个老人,头发花白,裹着条旧褥子,面前摆着半碗水。老人没睡,半撑着身子往这边看,眼神不像火边女人那般锐利,浑浑浊浊的,却还清明。

“老头子,”火边女人说,“你听见没。”

老人慢慢坐起身,咳了一声。不是生病的咳嗽,是清嗓子。他端起碗喝了口水,搁下碗才开口:“听见了。”

“你觉着呢。”

老人看了朱慈烺一眼,又扫了眼火边女人攥着木棍的手。“你先把棍子放下再说。一个半大孩子,鞋都露脚趾头了,你拿棍子对着他,他能做啥。”

火边女人没放棍子。“你忘了白天那俩人了。”

“没忘。”老人说,“那俩人是大人。这个是孩子。”

“孩子也会说话。”

“谁不会说话。”老人又咳了一声,这回是真咳,咳了两声,拿袖子按住嘴。“他孤身一个,舅公刚没,冻得浑身打颤。你先让他进来烤火,天大的事,等身子暖过来再说。”

火边女人站着没动,下巴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道细线。朱慈烺看见她攥木棍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。她在怕,却不是怕他。她怕收炭的人,怕明早那两人再来,撞见她收留了来历不明的半大孩子。到时候她怎么解释?她说不清,说不清便要惹祸。

可他不能走。走了,就得回林子里的石头窝再蹲一夜。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。何敬死前把贴身的里衣脱给了他,薄薄一层布,裹着块硬邦邦的东西,贴在他心口。那东西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冷,冷得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。

“大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先前又低了些,刚够火边两人听见。“俺能干活,劈柴、挑水、清灰,啥都能干。舅公活着的时候,俺一路伺候他。俺不白吃您的,不白喝您的。”

他说这话时,望着火边女人的眼睛。不是哀求,是谈交易。他只有这点本钱:十六岁的年纪,刚过世的舅公,还有两只能干活的手。他把所有本钱都摆出来,等着对方开价。

老人先开口了。“你那舅公——病死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啥病。”

“发了两天热,后来退了,只当是好了,没成想又烧起来,烧得直说胡话。”朱慈烺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他开始说胡话,俺就把他背出屋子了。屋里还有旁人,怕他胡言乱语惹麻烦。”

话一出口,他便知道不妙。火边女人果然抓住了话头,暗处的眼睛微微一动。

“屋子里还有谁。”

朱慈烺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不该多这一句嘴。当初何敬说胡话,他是怕同屋的周叔两口子起疑才背出去的。可听在火边女人耳里,意思便全变了——他在躲人。一个半大孩子,带着个发高烧说胡话的老人,在躲着什么人。

“是庄子里的人。”他尽量稳住声音,“俺舅公发热,人家怕过病气,俺就背他出来了。”

火边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到底从哪来的。”

“河间府任丘县。”他不敢改口。

“任丘县哪一庄。”

朱慈烺心往下一沉。他答不上来。何敬只教了他县名,没说过具体是哪个庄。

“小庄,”他说,“靠河。”

“靠哪条河。”
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