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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慈烺张着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任丘有什么河,甚至不知道任丘靠不靠河。他只记得何敬说的那几句:河间府任丘县,爹娘死在路上,跟着舅公南下投姑。就这么多,再多一句也没有了。
“俺不知道那河叫啥名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在认错。“舅公带俺走的,他说啥俺就记啥。他没说过河的名字。”
这话不算撒谎。何敬当真没提过河的名字。
火边女人手里的木棍慢慢放低了。不是完全放下,是棍头从横在胸前,挪到了抵着地面。她一只手撑着棍,另一只手又在围裙上蹭了蹭。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,朱慈烺已经看出来了。
“你舅公叫啥。”
“何敬。”朱慈烺说。这个名字不用编,是真的。念出口的瞬间,喉咙又紧了紧。
“你呢。”
“俺姓韩。”朱慈烺吐出这个姓时,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韩,是韩沉的韩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个姓,甚至不知道韩沉究竟是什么人。他只记得父皇——不,是爹——曾在一堆人名里提过,他无意间记了下来。此刻急需一个假姓,这个字便自己浮了上来。
“叫啥。”
“韩……小顺。”他临时编了个名字,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,太假了。
火边女人果然皱了皱眉,却没再追问。或许她觉得乡下孩子叫小顺也寻常,或许她只是累了,懒得再盘问。
“你过来。”她说。
朱慈烺往前挪了一步。脚趾从鞋洞里戳出来,踩在一根冻硬的草根上,刺得他猛地一缩。
“再过来点。”
他又往前挪了两步,终于站到了火堆边上。火舌舔着半空,热气扑到脸上,从额头暖到下巴,像有人用热毛巾捂着他的脸。他已经记不清上回这么暖和是什么时候。何敬死的前一夜,他给何敬焐手时,火堆早快灭了。再往前……是河滩边的农户土屋,周叔家的灶台,他从灶台上偷过一块烤焦的馍。
“坐下。”火边女人说。
朱慈烺蹲下身,慢慢坐到地上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被火烤过的地方带着暖意。他盘起腿,双手伸到火前,离火苗还有半尺远。指尖开始发痒,是冻僵后回暖的那种痒,像有蚂蚁在皮肤底下爬。
“别贴太近。”火边女人说,“刚冻完,贴太近肉会烂。”
朱慈烺把手往回收了收。这道理他懂,何敬教过他。那夜在河滩边,何敬把他的脚从雪里拔出来时,说的也是这句话。
老人从破席上望过来,朝他点了点头。头点得很轻,下巴往下沉了沉,又抬起来。
“你那个舅公,”老人说,“埋在岗子上——就你一个人搬的石头?”
“是。”
“搬了多少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搬了大半个时辰。”
老人嗯了一声,端起碗又喝了口水。放下碗时,手微微发颤,不是冻的,是上了年纪的抖。水从碗边晃出来几滴,落在破席上,渗进了草缝里。
“大半个时辰。”老人慢悠悠道,“十六岁的年纪,背不动死人,倒能搬大半个时辰的石头。”
他说这话,不像是夸赞,也不像是质疑。只是把这件事平平摆出来,搁在火边,让在场的人都掂量掂量。
火边女人把木棍靠到身后的土墙上,走到火堆另一边,从一堆破瓦罐里翻出只粗陶碗,拿袖子擦了擦碗口。她回到火边,提起只缺了嘴的铁壶,往碗里倒了半碗水。水是凉的,碗底沉着一层细灰。
她把碗递给朱慈烺。
“喝。”
朱慈烺接过碗。粗陶碗,碗沿缺了个豁口,对着豁口喝便会漏。他转了转碗,就着完好的那边喝了一口。水凉得扎牙,凉意顺着嗓子眼直沉到胸口。凉劲过后,嘴里反倒清爽了。上一回喝水,还是昨天在岗顶咽的雪,雪化了之后,嘴里只剩一股土腥味。
他把碗放下,碗底磕在夯土上,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谢谢大娘。”
火边女人没应声。她把铁壶搁回火边,蹲下身往火里添了两根干树枝。树枝遇火,噼噼啪啪炸响,火星往上直窜。烟往棚顶飘,棚顶是几块破板子搭着苇席砌的,缝里漏烟,外面风一刮,烟又倒灌回棚里。她被烟呛了一下,忙拿袖子捂住鼻子。
“你在这待一夜。”她说,声音从袖子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“天亮就走。”
朱慈烺连忙点头。他不敢多说话,怕说多了,这一夜的容身之地便要收回去。
“靠着墙根睡。别挨火太近。”火边女人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明早收炭的那俩人要是来了——你就在墙根后面猫着。别出声。别出来。”
朱慈烺又点头。
“他们要进来,你也别出来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
“要是他们问你——”
“俺就说俺自己闯进来的,你不在,俺偷喝你的水。”朱慈烺抢着接话,说得飞快。他怕说慢了,对方会觉得他事先没盘算过。
火边女人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看了很久,久到火堆里一根树枝烧断,塌进火心,溅起一片火星。
她没再说话,拿起老人的碗,又倒了半碗水,搁回老人手边。老人伸手去拿,指尖碰了碰碗沿,没拿稳,晃了晃,到底还是端了起来,颤巍巍送到嘴边。
朱慈烺靠在土墙上。墙是夯硬的黄土,凉气顺着后背往身子里钻。他把何敬那件外衫脱下来,叠了两折垫在背后。手摸到胸口那硬块时,他顿了顿。东西还在,被体温焐暖了,贴在心口,像多生了一块骨头。
垫好外衫,后腰离墙空出半寸,凉气便不似方才那般直往里钻了。
闭上眼之前,他看了眼火。
火还在烧。树枝烧到中段,火苗矮了些,却依旧亮着。火光映在对面土墙上,墙皮裂纹纵横,像一幅皴裂的地图。他看了几眼,合上了眼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火边女人那句问话:你到底从哪来的。
她问了,他没答周全。她却放过了他。不是信了,是心软了。心软,只因他十六岁的年纪,破洞的鞋,还有刚死的舅公。
可心软撑不了多久。明天收炭的人一来,心软便半点用也没有。到时候她还会护着他吗?他不知道。他得在天亮之前,想好怎么答那句“你到底从哪来的”。要是明天收炭的人也问起,要是他答得不好,要是被人认出来……
他猛地睁开眼。火光还在跳,墙上的裂纹依旧弯弯曲曲。
他闭上眼。又睁开。又闭上。
这回没再睁开,却也没睡着。他听见老人翻身,破席子沙沙地响;听见火里又一根树枝烧断,轻响了一声;听见棚外风刮过树梢,呜呜地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。
何敬说胡话的那夜,也是这样的风声,像人在哭。何敬说,皇上还活着。何敬说,你爹没死。
火堆那边,老人咳了一声,含混地说了句什么,被火边女人低声拦住了。朱慈烺没听清话头,只听见破席子又响了一声,之后便是长久的安静——两个人都醒着,却谁也不说话的安静。
天还没亮。可天总会亮的。
朱慈烺把眼皮闭得紧紧的。他不敢再想,再想下去,便要坐起身,问火边女人一句话:北边来的人里,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走不了路、被人抬着往南去的?
可他不能问。问了就是认。
他不能认。
“第452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