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1章 塘边辨痕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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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他是……”

“不知道。”朱由检说,“可这塘边不只有他的脚印。”

他指着塘对面的泥地。那里有几道更浅的痕迹,被风刮得快要看不见了,但仔细看,还能辨出是脚印——不止一个人,从东边过来,在塘边停了一下,又往东折回去了。

柯慎远绕过去看了看,回来说:“旧的。至少两三天了。”

“两三天前有人来过,今天早上又有人来过。”朱由检说,“这塘不止咱们知道。”

他扶着赵二的肩膀,单腿跳回门板边,慢慢坐下去。后腰重新压上木板的时候,他打了个寒噤——刚才那几下动作,后腰的汗已经把衣襟浸湿了,风一吹,凉透了。

“取水。”他说,“取完了就走。别在这久停。”

水边女人已经把空木瓢从陶成器腰后解下来了。她蹲在冰边,用旧木棍轻轻敲了几下冰面。冰比上次水窝子的厚一层,敲了十来下才裂开一道缝。她把冰缝撬到巴掌宽,把木瓢伸下去,舀水。

水很凉,瓢底很快见了湿。她舀满一瓢,端回门板边。

朱由检接过瓢,没喝。他把瓢放在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

刚才按泥的时候那股淡淡的药味还留在他手指上。他把手指伸进水里,搅了一下,又闻了闻手指。水没有药味。塘里的水是干净的,至少这一瓢是干净的。

他这才喝了一口。水从喉咙下去,凉得像是吞了一块冰,从嗓子眼直凉到胸口。他闭着眼,等这阵凉劲过去,又喝了一口。

“一人两口。”他把瓢递给水边女人,“剩下的留着。”

水边女人接过瓢,先端给丁三。丁三咳得直不起腰,捧着瓢喝了两口,咳嗽压下去一点。然后是沈满仓,然后是纪五。瓢在十个人手里传了一圈,回到水边女人手上时,还剩一小半。

朱由检让她把剩下的水用破布塞紧瓢口。木瓢塞紧了,水不容易洒,可也不容易倒出来——每次喝,都得把布抠开。
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。

“往哪。”柯慎远问。

朱由检没立刻答。他看着那行往东去的脚印,又看了看塘对面那几道两三天前的旧痕迹。往东,跟着脚印走,可能会追上那个伤者。也可能不会——那人走得不快,可他们是抬着门板的,十个人,走得更慢。

往东,也可能会碰到那些两三天前在塘边停过的人。

可他只能往东。西边是走过的路,不能回。北边是田埂和庄子,不能上。南边——

“南边能不能走。”他问。

柯慎远爬上沟沿,探出头看了看。过了一会儿,他滑下来,摇头:“南边是平地,一片麦茬地,没遮没拦。再往南,有个庄子,烟囱在冒烟。”

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。

往东。只能往东。

“往东。”他说,“别追那行脚印。走沟底,贴着南边沟沿走。脚印往东,咱们也往东。不追他,也不等他。”
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丁三走前头,这回不用隔五十步了——沟底越来越浅,拐个弯就能看见前头。柯慎远和赵二抬板头,梁济川用左手托板尾,陶成器在边上扶着板沿。纪五和沈满仓走在后头,一个晃着右手,一个托着右掌。

朱由检躺在门板上,望着头顶的天。天还是灰的,云层厚,看不见太阳。可他注意到天比前些日子亮了一些——不是太阳出来了,是白天变长了。冬天快过去了。

他又想起那行脚印。步幅短,走得不快,走一段蹲一段。伤了,在塘边洗过伤口,敲过冰,往东去了。这人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荒沟里走——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一件事:这人不是追他们的。

追他们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人,不会慢慢走,不会走一段蹲一段。

追他们的人,是三个。穿旧棉袄的男人,瘦高个,矮胖的。他们在沟弯处丢了脚印,决定往东问庄子。

朱由检不知道那三个人现在在哪里。可他知道,他们就在这一带。可能在东边的庄子里,可能在北边的田埂上,可能正在沿着沟沿往下看。

他得在追兵找到他们之前,找到一个能躲的地方。

沟底越来越浅,两边的沟沿越来越低。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沟沿已经低得只到膝盖了。丁三在前头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朱由检抬起手,示意继续走。

这时候,他闻到了一股烟味。

不是柴火烟,是烧煤的烟味。刺鼻,带着一点硫磺气。风吹过来的,一阵一阵。

“停。”朱由检说。

队伍停下。柯慎远把手按上刀柄,伏低身子。

烟味从东南边来的。东南边,沟沿外头,灰蒙蒙的天底下,有一线更浓的灰烟,贴着地面往东飘。

“有人烧煤。”朱由检说,“东南边。”

“窑?”柯慎远问。

“可能是窑。”朱由检说,“也可能是打铁的。烧煤,不会是一家一户的灶火。”

他想了想,又说:“有窑,就有人。有人,就有路。有路,就有庄子。”

这不算好消息。人越多,他们被看见的可能越大。可这也是条路——窑边上通常有路,有车辙,有脚印多的地方。混在人多的路上,比走在无遮无拦的沟底更难被追兵盯上。

“往东南。”朱由检说,“去看看。别靠太近。远远看一眼,看清楚就走。”

队伍改了方向。丁三在前头,贴着越来越矮的沟沿,往东南摸过去。门板跟着他,晃一下,停一下,再晃一下。

朱由检躺在板上,望着那道灰烟越来越近。烟雾底下,隐约能看见一排低矮的屋顶,黑灰色,像是被煤灰熏透了。屋顶后头,是一座土坡,坡上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长。

不是窑。是座小庄子。庄口有一间敞棚,棚底下有火光一闪一闪的。那煤烟就是从敞棚里冒出来的——敞棚四面透风,风把烟从棚子底下抽出来,再压到地上,贴着地面往东推。

敞棚里有人在打铁。风箱呼哧呼哧,铁锤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,声音闷闷的,像有人在远处敲木桩子。

朱由检望着那座庄子。庄子不大,六七户人家,围着一口井。敞棚在最外头,挨着一条冻硬的土路,土路往西是他们来的方向,往东拐进庄子里头。土路上有车辙,有脚印,有牲口蹄子印。路是活的。

敞棚里打铁的是个汉子,光着膀子,围着一块烧得发黑的皮围裙。他右手拿小锤,左手拿铁钳,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,放在铁砧上,小锤一点,大锤就砸下来。抡大锤的是个半大孩子,瘦得能看见肋骨,两只手攥着锤柄,一下一下地砸。

朱由检看了好一会儿。不是因为打铁好看——是因为他看见了堆在敞棚角落里的东西。

几口铁锅,锅底有裂纹。几把断了齿的锄头。一捆旧镰刀,刀刃卷了口。还有一架犁,犁头弯了,靠在墙上,等着修。

都是庄稼人的家什。这棚子是给附近庄子修农具的。

敞棚里的人还没看见他们。沟沿虽然矮了,可还是能遮住人——只要他们不站起来。

“三爷,”柯慎远压着嗓子,“绕过去?”

朱由检刚要开口,敞棚里的风箱忽然停了。

打铁的汉子把小锤放在铁砧上,直起腰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
他没有看沟底。他看的是沟沿上头——田埂上,有一行人正从北边过来。三个人,一前两后,走在田埂上,脚步很稳。

前头那个穿着旧棉袄。后头两个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。

朱由检的心往下一沉。

是追兵。

他们没往东问庄子。他们从北边绕过来了。

“第451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