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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柯慎远的手按住了沈满仓的背。
沈满仓停住,一动不敢动。
柯慎远没说话,只把头往南边偏了偏。
沈满仓顺着柯慎远的方向看过去。南边的田埂上,有一团黑影,正沿着田埂往东走。那黑影不高,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。走到田埂的一个缺口处,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东。
沈满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趴着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那黑影走了一阵,拐过田埂,看不见了。
柯慎远又等了好一会儿,才松开手。
“走。”他压着嗓子说。
沈满仓把木瓢从冰缝里提出来。瓢里的水晃了一下,洒出几滴,落在冰上。他赶紧用袖子把冰面擦了擦,又用脚把窝子边的雪扫了扫,抹去新踩的印子。冰碴子划在他右掌的旧伤上,那道结了一层薄痂的口子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。他把手掌在衣摆上蹭了两下,没吭声。
两个人原路退回。
——与此同时,干河沟西边。
一个穿半旧棉袄的男人蹲在一处土坎后,手里捏着一根枯枝,在地上划。
男人身边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。
“脚印到沟弯就淡了。”瘦高个说,“往东,贴着沟底走了一段,再往前就看不见了。”
“上头是田埂。”矮胖的说,“田埂上头有人家。他们要是上了田埂,就得有人见着。”
“要是没上田埂呢。”瘦高个说。
“没上田埂,就是还在沟里。”矮胖的说,“沟里黑,白天也难找。”
穿旧棉袄的男人没说话。他用枯枝在地上点了点:“那个空手的呢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矮胖的说,“昨儿夜里回来的。说在南边山根下跟丢了人,绕了一圈,没找着。”
“没找着。”男人重复了一遍。
“他说他看见过脚印。”矮胖的说,“可脚印到了水边就断了。他不敢下水,就回来了。”
男人把枯枝一折两段,扔在地上。
“北边下来的话,一路往南撒。”男人说,“跟先前在炭路、南山脚问的是一个口径:北边来的,伤膝走不动,被一队人抬着往南。南边这一片,还没问透。往东,东边有个庄子,庄子口有人。去问他们,这两天有没有见着一队人,抬着一个走不动的,往东去。”
“要是问不出来呢。”
“问不出来,就再往东。”男人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北边有赏。赏在前头,人就肯往死里找。”
柯慎远和沈满仓回到浅凹的时候,东边已经泛出一点青灰。
沈满仓手里捧着那只木瓢。瓢里的水晃来晃去,沈满仓走得极稳。
朱由检听见脚步声,撑着身子抬起半尺。
“取到了。”柯慎远说。
沈满仓把木瓢递到门板边。瓢里的水映着一点将亮未亮的天光,晃出一道亮线。
朱由检看着那瓢水,喉咙里那团火又烧起来。一瓢水,十个人,只够润一次口。
“先给纪五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伤最重。”
“三爷——”纪五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
“听我的。”朱由检说,“一人一口。剩下的留着,路上用。”
水边女人把木瓢接过去。水边女人先用布蘸了一点水,润了润朱由检干裂的嘴唇,再把瓢递给纪五。
纪五捧着瓢,喝了一口,又递给赵二。
瓢在十个人手里传了一圈,回到水边女人手上时,只剩下瓢底薄薄一层。
朱由检没喝。他让水边女人把最后那点水,给丁三润了润嗓子——丁三咳得最厉害。
“我不渴。”朱由检说。
没人信。可没人拆穿。
朱由检自己从沟沿底下抓了一把雪,塞进嘴里。雪化了,是一口凉水,从喉咙直凉到心口,凉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“我咽雪。”朱由检说,“雪也是水。”
天亮之后,主队没有动。朱由检让所有人贴着沟底歇了半日,把冻裂的手脚缓一缓。晌午,风小了些,他下令继续往东。
走了两天,沟底越来越浅,两边的沟沿越来越低。田埂上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,可主队不敢上田埂,只能贴着沟底,一段一段往前挪。沿沟的地里,能看见被雪压住的麦茬和空了的柴垛,看不见人。柯慎远每天天不亮就往前探一段路,天黑了才回来,回得一天比一天晚。
第三天夜里,天更冷了。朱由检躺在门板上,听见头顶的沟沿外头,有狗叫。
朱由检睁开眼。
狗叫从东边传来,不远,也不近。
“停。”朱由检说。
队伍停下。
柯慎远把手按在刀柄上,伏低了身子。沈满仓贴着沟沿往上看。
狗叫了一阵,停了。
朱由检等了一会儿,没再听见动静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。
门板又动起来。朱由检躺着,望着头顶那一线黑沉沉的沟沿。他不知道那条狗在叫什么,也不知道沟沿外头有多少人。他只知道,进了二月,天还这么冷,这一路,还长。
又过了两日。这天夜里,水边女人把瓢底最后那点水又分了一次。到了第二天,瓢就彻底干了。主队又一次断了水。算日子,过了沟,进了二月,已经是第五天。
朱由检正想着明天往哪儿走,柯慎远从东边回来了。这天柯慎远出去探路,回来得比往常还晚。
柯慎远蹲在门板边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。
“东边三里地,沟底有一处水塘。”
朱由检的心一动。
“可是,”柯慎远顿了顿,“塘边的泥地上,有一行脚印。刚踩的,还没冻上。朝着东边去了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
刚踩的脚印。朝着东边去了。
这一带,不止他们一队人在走。
“第450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