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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至二月上旬;干河沟南岸东段浅凹、东段沟底水窝子、东行途中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朱由检听见脚步声,撑着门板,把上半身抬起半尺。
走在前头的是沈满仓,满身沾着雪沫子,脚步比去的时候重。柯慎远和纪五跟在后面。柯慎远一只手按着腰后,一只手虚扶着纪五;纪五的左肩往前送着,右手软软垂在身侧,走一步,晃一下。
三个人贴着沟底回来,走到门板跟前才停下。
“三爷。”沈满仓蹲下来,两只手撑着膝盖,喘了几口气,才把气匀过来。
“说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哑。
“东边一里地。”沈满仓说,“沟底有个窝子。冻实了,冰底下是水。”
沟里静了一瞬。蹲在前头咳嗽的丁三都停了。
朱由检没让自己显出急来。他把抬起的身子又落回去半分,后腰抵着门板,问:“冰多厚。”
“薄。”沈满仓伸出手比了比,“就这么厚。天冷,冻得实,可没冻透。我拿石头敲了一下,底下有回音,是水。”
“敲了?”
“就一下。”柯慎远在边上接话,“很轻。敲完我就让他退了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。那窝子紧挨着沟沿,上头就是南边的田埂。敲冰的声音要是大了,田埂上头的人能听见。
“脚印呢。”他问,“看清了没有。”
“看清了。”沈满仓说,“窝子边上不止一个人的脚印。”
沈满仓伸出两根手指,在地上划,划出两道线:“一道从南边田埂上头斜下来,一直到窝子边。另一道从东边沟底过来,也是斜着。两道脚印,来回踩了好几趟。”
“新的旧的。”
“有新有旧。”柯慎远说,“底下几层是旧的,踩实了,早冻住了。上头那层是新的,边上的雪还没被人踩化。我估着,近两天有人来过。”
近两天。
朱由检闭了闭眼。十个人,断水三天。昨天连沟沿底下的雪都刮薄了一层,今天再找不到水,先倒下的不会是躺着的他,是抬他、守他、跟着他的这些人。赵二的手冻裂得握不住东西,丁三的咳嗽压都压不住,纪五走一步晃一下。
他得拿水。哪怕这水有主。
“上头有房没有。”他问。
“看不清。”沈满仓说,“天黑,不敢爬上去。田埂后头黑黢黢的,像是压着东西,也像是空的。我怕踩上去响,就没敢上。”
“对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能上。”
朱由检躺着,望着头顶那一线沟沿。沟沿外头是南岸的田埂,田埂再往南,是白天被问过的庄子。不能进。这水窝子离沟沿近,紧挨着田埂,两道脚印一道从田埂下来、一道从沟底过来——这不是野水。野水不会有两个人从两个方向、来回几趟地取。
这是有人看着的水。
可他没有别的路。
“柯慎远。”他开口。
“三爷。”
“你带沈满仓去。”朱由检说,“纪五留下。”
纪五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,只把左肩往前送了送,退到门板侧面。他知道自己右手不能握、左肩不能撞,去了也是拖累。
“两个人。”朱由检接着说,“不多不少。一个取水,一个看人。”
“到了窝子边,先趴着听。听田埂上有没有人走,听上头有没有动静。没有动静,再破冰。破冰要轻,冰碴子别弄出声。”
“取多少。”柯慎远问。
“一瓢。”朱由检说,“木瓢就一只。取满,够润口就行。别贪。水多,动静就大。”
“要是有人来呢。”
“有人来,就退。”朱由检说,“水不要了,人回来。听明白没有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天亮前回来。”朱由检说,“天亮前回不来,我就当你出事了,我带人往东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。可沟里的人都听出来了:天亮前回不来,就是出事了。
柯慎远应了一声,起身。沈满仓把身上的雪沫子拍了两下,从水边女人手里接过那只空木瓢。木瓢轻,沈满仓捏在手里掂了掂。
两个人贴着沟底,往东去了。脚步声很轻,几下就融进了风里。
朱由检躺回门板上。后腰的凉气透上来,他打了个寒噤。
“水边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水边女人抬头看他。
“雪,你刮一把。”朱由检说,“别让谁再空着嘴咽。”
水边女人应了,蹲到沟沿底下,把冻硬的雪刮了一层,用破布裹起来。
朱由检望着东边。东边黑沉沉的,看不见人影。他知道柯慎远和沈满仓就在那片黑里,贴着沟底,一步一步往水窝子挪。
他想起卢照山。
卢照山死在南沟第二弯口的时候,也是这么缺着水。那时候他没能把人保住。一个能打能扛的旧军什长,最后倒在一段窄沟里,连一口水都没喝上。
他又想起自己。三次从宫里出来,前两次都死在路上。这一次他还活着。可活着,不等于能成事。他这条右腿废了,走不了,站不了,只能躺在门板上,让一队伤兵抬着他逃。他要想活下去,想让这十个人也活下去,就不能只靠拼命,得靠算计——算谁去,算什么时候去,算拿多少,算什么时候退。
他算得很清楚:柯慎远能打,沈满仓眼尖。一个取水,一个望风。两个人目标小,出事的可能也小。
可他心里还压着另一笔账。万一出事,他失了柯慎远,这支队伍就没有能正面挡住追兵的人了。
他把这笔账压下去。
水比人要紧。今天没有水,明天就没有人。
——东边一里地外。
水窝子藏在沟底一处低洼里,紧挨着南边的沟沿。冰面平,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窝子边上,果然有两行脚印:一行从南边田埂斜下来,一行从东边沟底斜过来,在冰边汇成一片乱踩的痕迹。
柯慎远趴下,把耳朵贴着冻土听。
风从北边压过来,卷着细雪,刮过沟沿,呜呜地响。除此以外,没有别的声。
柯慎远抬起手,朝沈满仓比了个“上”的手势。
沈满仓猫着腰,挪到冰边。他把木瓢放在一边,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——是一路捡来的。他蹲下,一只手按着冰面,另一只手捏着石头,用石头尖,一下,一下,敲冰。
冰很脆。敲了七八下,裂开一道缝。他不敢再用力,改用石头边,沿着缝慢慢撬。冰碴子掉下来,落在冻土上,声音很小。
缝越来越大,底下透出一股凉气,还有一点潮味。
有水。
沈满仓把冰缝撬到巴掌宽,把木瓢伸下去,一点一点舀。水很凉,瓢底很快见了湿。他舀了半瓢,又舀,舀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