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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,过沟后数日,夜里;干河沟南岸东段一处沟边浅凹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朱由检是数着自己喉咙里那点干涩醒过来的。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黑着,头顶是一道冻硬的沟沿,北风从北边压下来,贴着沟底刮过去,卷起细雪沫子,扑在他脸上,像有人拿砂纸轻轻擦了一下。
他动了动,右膝传来熟悉的钝痛。这痛他已经认得了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,一直插在骨头缝里,不动它,它就闷着,一动它,它就往外渗。
“醒了?”
说话的是水边女人。她的声音压得低,就在他右腿旁边。朱由检偏了偏头,先看见她半蹲着的影子,再看见她一只手搭在他右脚外沿的旧木棍上,另一只手掖在衣摆底下,护着那只脱下来的鞋。
“第几日了。”他开口,嗓子干得发黏,声音像从两道砂纸中间挤出来的。
“过了沟,第六日了。”水边女人没抬头,“天亮,就是第七日。”
第六日。朱由检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。过沟那夜,是正月中旬的后半夜。他记得清楚,蹲墙的人往北跑了,报信的人已经上路。这六天里,主队没敢进庄子,没敢沾大路,就顺着干河沟的南岸,贴着沟底一点一点往东挪。一天走不了多远,走走停停,躲躲藏藏。
木瓢里的水,第三天就见了底。
他闭了闭眼,把这几日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。他知道自己在拖,拖的不是路,是水。十个人,断水已经整整三天。人一天不进水,还能熬;两天不进水,手脚就发木;三天不进水,脑子就开始不听使唤。
他得赶在有人倒下之前,找到水。
“沈满仓呢?”他问。
“探路去了。”答话的是柯慎远,声音从板头那边传过来,闷闷的,“天没亮就出去,往东。说沟底有股子水气,去摸一摸。”
朱由检没应声,只把眼睛睁着,望着头顶那一线冻硬的沟沿。沟沿外头,是南岸的田埂,田埂再往南,是白天被问过的庄子。不能去。
风又刮过来,这次夹着更细的雪。他听见有人咳嗽,压着嗓子咳,是丁三。丁三在前头蹲着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记得过沟那阵,丁三的双手磨得见了血,这几日裂口结了痂,又裂开,结了痂,又裂开。
“赵二。”朱由检开口。
“东家。”赵二的声音从板尾起来,带着点鼻音,像是也冻着了。
“板放稳。”朱由检说,“我起来半尺,看看人。”
柯慎远和赵二同时搭手,把门板往沟底压了压。朱由检用手肘撑着,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抬起来半尺。就这么半尺,他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,疼倒还好,是那种人长时间躺着之后,猛地一动,全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的晕。
他借着这一点高度,把沟底的人一个个看过去。
柯慎远在板头,刀还别在腰后,一只手压着板,一只手按在刀柄上,没拔。赵二在板尾,弓着腰,两条胳膊冻得通红,十根手指头都裂着口子。纪五蹲在沟沿下头,背贴着冻土,眼睛半睁半闭,右手软软垂在身侧,左肩不自然地耸着——那是旧伤,这几日愈发使不上劲。梁济川在更后头,右臂还吊在胸前,靠着沟壁,一条腿蜷着。骑马人在沟沿边上,半蹲半跪,朝北望着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陶成器蹲在板子侧面,那只肿着的右手缩在怀里,只用左手扶着板沿。
水边女人还在他右腿旁,守着那根木棍和那只鞋。
十个人,一个不少。
朱由检把身子慢慢放回去,后腰重新落回门板上。门板冰凉,凉气透过那层薄薄的破布,往骨头里钻。他闭了闭眼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十个人,断水三天,再找不到水,先倒下的未必是他这个躺着的,而是那些抬着他、守着他、用命护着他走的人。
他得找到水。不是为他自己,是为这十个还活着、还肯跟着他的人。
“报信的人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沟底的人都听清了,“这六天,追上来了没有?”
沟里静了一瞬。
“没有。”答的是纪五,他睁开眼,“我一直往回看。没人。”
“没人,不等于没动。”朱由检说,“那串窄靴脚印,是问队的人白天踩的。他们白天探过南岸,夜里蹲墙的又往北跑了。这六天他们没追上来,是他们还没找对路,不是他们不追了。”
“东家的意思,”柯慎远沉声说,“他们还在找。”
“一定在找。”朱由检说,“报信有赏。赏在前头,人就肯往死里找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那个空手来的矮个子,有下落没有?”
这一句问出来,沟里又静了。
空手矮个,是过沟前最后露头的那一个。那天夜里,主队从南山脚西侧的窄口过沟,蹲墙的人指了路,又连夜往北跑。空手矮个就是蹲墙的人的同伙,顺山根南走,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这六天里,这个人像是钻进了地里,再没露过面。
“没有。”这次是梁济川答的,声音从他那边传过来,又低又哑,“我留了心,后头没人跟。那人要么是回了北边,要么是改了道。”
“改道更麻烦。”朱由检说。
改道,就意味着他可能绕到前头去。绕到前头,就可能先一步占了水,或者先一步把人带到了庄子里。断水的主队,最怕的就是前头被人先一步堵死。
他没再往下说,把话头收住了。有些事,想得越多,越容易乱。眼下最要紧的,只有一件:水。
风又紧了。朱由检听见远处有轻微的声响,是脚步声,贴着沟底,很轻,很急。他刚要动,就听见沈满仓的声音从沟那头压过来。
“三爷。”
沈满仓猫着腰,从东边的沟弯里钻出来,一身都是雪沫子。他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带着股子压不住的劲儿,走到板子跟前,才蹲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
“有。”沈满仓说,声音还是那么低,可里头有东西在抖,“东边,再走一里地,沟底有个窝,冻实了。窝底有冰,冰底下,像是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