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9章 半瓢水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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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的心猛地提了一下。有水。

“看清楚没有。”他压着嗓子问,不让自己显出急来。

“没敢靠太近。”沈满仓说,“那窝子离沟沿近,上头就是田埂。我趴着看,那冰是平的,底下黑沉沉的,不像是空的。可是——”

“可是什么?”

“窝子边上有脚印。”沈满仓说,“人的脚印。来回好几趟,踩得挺深。不是新踩的,可也不旧。像是有人也来这儿取过水。”

朱由检没说话。有水,就有人。这水窝子不是野水,是有人看着的水。断水三天的主队,现在要去碰一个有人看着的水源,这不是找水,这是往人堆里撞。

可他也没有别的路。

他闭了闭眼。喉咙里那股子干涩又泛上来,像有火在烧。他想起卢照山。卢照山死在南沟的时候,也是这么冷的天,也是这么缺着水。那时候他没能把人保住。现在这十个人,他不能再看着谁倒下。

“柯慎远。”他开口。

“三爷。”

“你带纪五,跟着沈满仓,再去一趟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要抢。先看清楚,那脚印是谁踩的,有几个人,白天夜里,什么时候来取水。”

“东家,你是想——”柯慎远的话没说完。

“我想知道,这水窝子,是不是哪家的私水。”朱由检说,“是私水,就有主。有主,就能谈。谈不拢,再想别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们三个,都别动手。看清楚就回来。”

柯慎远应了一声,站起身来。纪五也撑着沟壁站了起来,右臂还是软软垂着,左肩往前送,走起来有点晃。沈满仓把身上的雪沫子拍了两下,猫着腰,头前带路。

三个人一前两后,贴着沟底,往东去了。脚步声很轻,几下就听不见了。

沟里又静下来。朱由检躺回板子上,望着头顶那一线黑沉沉的沟沿,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。他不能跟着去。他这条右腿,这六天里成了全队最重的累赘。他只能躺在这儿,等。

等他们带回水的消息,或者带回人的消息。

“水边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
水边女人抬头看他。

“把剩下的水,”朱由检说,“给抬板的和探路的。你数着,还有没有。”

水边女人没动。她低头,在衣摆里摸索了一阵,摸出那只空木瓢。瓢底朝上,她晃了晃,里头没响。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解开,里头是半块冻得发白的冰,被布裹着,只有小半把。

“就这些。”她说。

半块冰。朱由检看着那半块冰,喉咙里那团火又烧起来。半块冰,化开,也就半口水的量。十个人,半口,怎么分?

“给赵二和柯慎远。”他说。

“三爷——”赵二在板尾叫了一声。

“听我说。”朱由检的声音不大,却压得很稳,“你们抬板,费力气。柯慎远还要跟着去探路。这半块冰,你们俩分了。我躺着不动,费不了多少水。”

“那您呢。”水边女人问。

“我咽雪。”朱由检说,“雪也是水。”

水边女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她把那半块冰掰成两小片,一片塞给赵二,一片包好,等柯慎远回来再给。赵二捏着那片冰,在手里攥了攥,没往嘴里送。

“东家,这冰,您还是——”

“别废话。”朱由检说,“吃完。天亮了还要赶路。”

赵二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。他把那片冰塞进嘴里,没嚼,就那么含着,一点一点地吮。朱由检偏过头,不想看他,自己从沟沿底下抓了一把雪,塞进嘴里。雪化了,是一口凉水,从喉咙直凉到心口,凉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
这点雪,救不了命,只能让那团火暂时压下去一点。

他望着沟沿外头,天还没亮,可东边已经隐隐泛出一点青灰。天一亮,主队就得继续走。往哪儿走,怎么走,都得等柯慎远他们回来才知道。

他忽然想,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从宫里逃出来了。头两次,他都死在了这条路上,或者是这条路上的某一段。这一次,他还活着。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往前走,就得让这十个人,也活着。
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
远处,东边的沟弯里,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,是沈满仓的暗号。

他们回来了。

朱由检撑着身子,又抬起半尺。夜色里,三个人影贴着沟底,一前两后,正往这边走。走在最前头的沈满仓,脚步比去时重了几分。

朱由检的心,又往下沉了一点。

“第449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