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7章 岗顶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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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,午后偏西至入夜;南边岗子岗顶及岗后方向;朱慈烺,十六岁。

朱慈烺把脸死死贴在冻土上,纹丝不动。

土硬得像铁,硌得颧骨生疼。碎霜被风从坡上刮下来,落进后领里,凉得他猛地一哆嗦。他不敢动,只把气压在喉咙里,一下一下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
岗子底下的脚步声还在往上挪。步子不快。走一步,顿一下;再一步,再顿一下。踩碎的霜碴顺着坡面往下滚,声响极轻,可在这般死寂的天光下,轻得反倒扎耳朵。

他忽然想起何敬。想起那只半分力气都没有、却攥得死紧的手;想起那句你爹要是还在,他不想看你冻死在路上。那时候他还答了一句你睡吧,舅公,我守着。守着。他是守了,可到底还是没守住。

他又想起爹。爹是不是也走过这样一条路?三月里从宫里出来,是不是也这么贴着墙根、这么数着脚步、这么怕被人看见。他没见过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有人说爹死在煤山了,有人说没有。他不敢信,也不敢不信。他只知道,得活着——活到能问清楚的那一天。

别抬头。先来者在上方压低声音,往上爬。

朱慈烺把那些念头强压下去。试着把手指抠进冻土的裂缝里。土缝又窄又硬,指尖刚探进去,先是刺骨的凉,跟着是钝钝的疼。他用力一勾,指甲尖从硬土上滑开,只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。

他又换了处落脚的地方。这一回,膝盖先顶上去,磕在硬土上,闷响一声。

他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
岗子底下的脚步声,停了。

朱慈烺屏住呼吸,连眼都不敢眨。心跳撞得耳膜发响,比风声还重。过了好几息,底下那人像是没在意,脚步又响了起来,依旧不快,走一步,顿一下。

先来者说。

朱慈烺手脚并用,往上爬。里衣早被汗浸透,贴在背上,风一灌,冷得往骨头缝里钻;外头那件旧衫也挡不住寒气。爬到一半,胸口发闷,气像是不够用,停下来换了两口。

别停。先来者在上头说,停下来更冷。

我知道。朱慈烺喘着气,我爬。

他忽然想回头看一眼。岗子底下的人离得有多近?是方才抬头的那个,还是顺着脚印摸上来的那个?只要偏一偏头,或许就能看见。可念头刚冒出来,上头就传来先来者的低喝:别看。

朱慈烺立刻把头收回来。

他心里明白。一回头,脖子就露出去。这岗子从上到下半棵树都没有,光秃秃一面坡,人贴在坡上,跟贴在白布上没两样。只要底下那人真抬着头,扫一眼就能看见。

上头还有多少?朱慈烺问。

不远。先来者说,看见那道棱没有?爬到棱,就上了顶。

朱慈烺往上望。天光已经暗了一层,岗顶那道棱线模模糊糊的,像一条灰线。他咬着牙,继续往上。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,勾不住土缝,他就用指节去顶,用掌心去按。掌心按在碎霜上,一按一滑,人也跟着往下坠半寸。他就这么一点一点,慢慢往上挪。

岗子底下,脚步声又近了。

这一回,不是一个人的声响。先是原先那一步一停的动静,跟着又添了一串更轻、更快的脚步。两个人,一前一后,也顺着坡往上摸。

两个。先来者说。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慌乱。

朱慈烺的手心开始冒汗,汗一出来就凉,凉得他手指更僵。他往上蹬了一脚,脚底下的冻土碎了一块,哗啦往下溜。

底下那两串脚步,停了一下。

朱慈烺死死贴在坡上,不敢喘气。过了半晌,那脚步又动起来,这一次听着像是慢了些,也小心了些。

他们听见了。先来者说。

怎么办?

往上。他们不知道上头有人,更不知道有几个。先来者说,你要是现在掉下去,他们就知道有几个了。

朱慈烺没再问。他往上爬,手心按在冻土上,一下,一下,像是要把自己按进土里去。

手往前一探,摸到的土忽然平了——是棱。

翻过棱线,风一下子大了,呼地灌进领口,吹得他整个人往下一缩。

趴下。先来者说。

朱慈烺趴下去。棱线那边就是岗顶,平平的一小片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。风从岗子那头刮过来,卷着碎霜,打在脸上像小刀子。他贴着棱线,把头埋低,只留半只眼睛,往下看。

坡脚往上没几步,站着两个人。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,都仰着头。高些的那个手搭在额上,眯着眼往岗上望。望了一会儿,他回过头,冲矮些的那个说了句什么。声音被风扯碎了,朱慈烺只听见几个字——

……上去看看?

矮些的那个没往上走。他往旁边指了指,说了句话。朱慈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——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,开阔地上,一道浅浅的、被霜盖了大半的脚印线。

那矮个子是在说:脚印到岗子脚就断了,人是上了岗。

高个子又往岗上望了一眼。

天光正在往下沉。先前还泛着灰白的霜地,这会儿已经暗了一层,看什么都模模糊糊。岗顶这地方,从上到下没遮没拦,真要有人爬上去,隔老远就能看见。可同样的,爬上去的人,也藏不住。

高个子像是犹豫了。

他们不敢上来。先来者说。

朱慈烺不明白。

岗顶没遮没拦,咱们看不见他们,他们也看不见咱们。先来者说,天快黑了。这坡冻得硬,人往上爬,一脚踩空就得滚下去。他们手里没火把,真爬上来也是摸黑。

他停了停,又说再说,他们不知道上头有几个。要上来,也得等天亮,凑齐了人再来。

朱慈烺想起方才自己爬得有多难。他明白了。

他屏住呼吸,把脸贴回冻土。能感觉到,身边先来者的身子也绷着,一动没动。

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字句。随后,脚步声动了——不是往上,是往下。

朱慈烺又等了一会儿,才敢再探头。

那两个人已经转身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走得不快,一边走,一边还回头往岗上扫。走到开阔地当中,高个子忽然停住,蹲了下去。

他蹲的地方,有一堆石头。

朱慈烺的心猛地一沉。

那是何敬。

他亲手一块一块垒起来的那堆石头,就在开阔地当中,不算高,也不算矮。风把霜刮过去,石头缝里还积着白。那高个子蹲在石堆前,伸手拨了拨最上头那块。

矮个子也凑过去,弯下腰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