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浅坎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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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,天亮后至午后偏西;南边岗子方向开阔地至岗子脚下;朱慈烺,十六岁。

开阔地比朱慈烺预想的还要长。

他背着何敬往前走,脚下的霜层被踩碎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何敬伏在他背上,分量轻得不像话,可每踏出一步,那重量都像沉进骨头缝里——不是老人重,是他自己早已经脱力。胳膊在抖,腿也在抖,抖得压不住。

先来者走在前头几步远,没有回头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“岗子看着近,走过去还远。你撑不住,说一声。”

“撑得住。”朱慈烺说。

话音刚落,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何敬的胸口在他肩窝里猛地一抽,又松开,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——比先前几回都沉,堵在深处,像有一团东西卡在喉咙底下,怎么都上不来。

朱慈烺心下一沉,不敢再往前走,慢慢屈膝把何敬放到冻硬的地面上,让他侧过身,抬手轻拍他的后背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何敬没有像前两回那样咳出痰来。嘴半张着,气在喉咙里打转,出不来,也进不去。

“舅公。”朱慈烺把手指探进他嘴里去抠。何敬的喉咙又干又烫,指尖探进去,只勾到一点黏稠的痰,带血丝,底下还堵着一团,堵得更死。抠第二下的时候,何敬整个人僵了一瞬,随后那口气忽然松了。

不是咳通的松弛。是整个人往下一沉,像熬到尽头的灯芯,火苗悄无声息就灭了。

朱慈烺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把何敬重新放平,伸手去摸老人的脸。脸上已经凉透了,凉意底下还残留着一丝微热,是烧了两天攒下的那点余温,正一点点散进风里。

“舅公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
何敬的眼皮动了动,竟慢慢睁开一条缝。目光浑浊不堪,却像是认得他,在他脸上停了许久。何敬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到哪儿了。”

“到岗子了。”朱慈烺把耳朵凑过去,声音发着抖,“舅公,歇一歇就能走。前头有人家,我去要点热水——”

“别哄我。”何敬说。说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……你听我说。”

朱慈烺不敢打断。何敬的手抬起来,摸到自己衣襟内侧那处从来不许人碰的硬角上,拍了拍,又拍了拍。

“这个……你拿着。”何敬说,“贴身收着。别叫人看见。……等你到了能说话的人跟前,再打开。”

朱慈烺想说“我不拿,你起来自己收着”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望着何敬的眼睛,知道这话接不得。

他探手伸进何敬衣襟,把那件东西取了出来。物件不大,巴掌长短,用旧布层层裹着,贴身焐了一路,还带着体温,硬邦邦的棱角硌在掌心。他从来没碰过这东西。何敬护着它,比护自己的性命还紧。

“舅公,这是——”朱慈烺没问完。何敬的手忽然攥住他的腕子,那手半分力气都没有,却攥得极紧。

“衣裳……穿回去。”何敬说,“别冻死。……你爹要是还在,他不想看你冻死在路上。”

朱慈烺喉头猛地一堵。

他爹。他爹在三月里“死”过一回——这话是他自己说出去的,对收炭人说过,对婆娘说过,对先来者也说过。说得多了,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差点当真。只有何敬知道,那是假的。也只有何敬,到这步田地,还惦记着让他活着。

“你睡吧,舅公。”朱慈烺把声音放平,像哄孩子似的,“我守着。等天黑了,我背你过去。”

何敬没再说话。他望着朱慈烺,望了很久,久到朱慈烺以为他睡着了。而后那口气,轻轻从他嘴里吐了出去,就再也没有吸回来。

朱慈烺没有动。他蹲在原地,把何敬的手放回身侧,又把老人衣襟拢好,像是怕他冷。先来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,站在几步外,没有出声。

朱慈烺把脸贴在何敬胸口,听了一会儿。没有心跳声。他又听了许久,久到霜气从膝盖底下漫上来,把他的腿冻得没了知觉。

先来者这才开口。声音不高:“他走了?”

“嗯。”朱慈烺说。

他直起身,把自己那件盖在何敬身上的外衫取了下来——何敬让他穿回去。他抖开外衫,看了看地上的老人,又看了看自己。

何敬身上还穿着自己的旧棉衣。朱慈烺蹲下去,把何敬的衣摆理平整,胳膊放直,又伸手将他半睁的眼皮轻轻合上。做完这些,他四下望了望,去拾那些冻在地里的石头,一块一块,沿着何敬的身侧摆起来,摆了一圈,又往上垒,垒成一个不高不矮的石堆。

他做得极慢。每捡起一块石头,手都要先伸进袖筒里焐片刻,才能弯得动手指。先来者没有催促,径自走到背风的一侧,蹲下身,替他挡住了从出口方向灌过来的风。

垒完最后一块石头,朱慈烺站直了。他没有哭。眼睛干得发疼,风吹在脸上,像小刀子刮。

“他叫什么?”先来者忽然问。

朱慈烺一怔:“什么?”

“你舅公。真名。”先来者说,“往后你一个人了。别人问起来,你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
朱慈烺听懂了。他低头望着那堆石头。何敬的来历,何敬从前是做什么的,何敬衣襟里护着的那件东西到底是谁给的——他全都不知道。何敬从来不让他问。如今人死了,这些就成了他一个人背着的秘密。

“舅公。”朱慈烺说,“就叫舅公。他是带着我逃荒的舅公,死在路上了。”

先来者没再追问。

他站起身,朝岗子那头望了一眼。日头已经偏西,天光暗下去一层,开阔地上的霜泛着灰白的光。

“岗子脚有个背风的浅坎,方才我看见了。”先来者说,“你舅公——你把他摆在那上头,还是就摆这儿?”

“就这儿。”朱慈烺说。

他不能把何敬背到岗子脚去。他背不动了。而且那帮人要是顺着脚印摸过来,看见岗子脚有新垒的石头,反倒会顺着找到岗子那边去。摆在这片开阔地里,摆在他走不动的地方,反而干净。

他最后看了那堆石头一眼,把外衫穿上,把怀里的硬东西往里贴了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