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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。”他说。
旧河汊出口那边,日头已经过了正午。
高个子是跑着到的。他一路没停,到出口的时候,那条封口的横绳已经重新拴好,独轮车也推回了原处。封堵者正蹲在车旁,拿手一下一下拽着绳头试紧。
“口子呢?人呢?”高个子弯着腰喘气,“东家让传话——见着那个少年,别放。”
“来晚了。”封堵者没起身,只微微偏过头,“放走了。小半个时辰前。”
高个子愣了一下:“放走了?不是吩咐见着别放?”
“你们传话传到的时候,人已经到口子上了。”封堵者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一个半大孩子,背着个快断气的老头,后头还跟着个瘦汉子。我盘查过了——北边口音,说是逃荒走错了路。看着不像你们要找的那路人。正主是被一队人抬着走的,伤的是膝盖,走不动。这三个,没一个对得上。”
“那也不能放啊。”高个子压着嗓子,“那孩子十六七,单衣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封堵者说,“我看出来了。那孩子绝不是普通逃荒的。我盘问他的时候,他怀里那老头正好痰涌上来——前后两回。那孩子蹲在地上,翻人、拍背、抠喉咙,动作比走方的大夫还利落。一个逃荒的穷小子,哪会这些?”
高个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要真是你们要找的贵人,他能自己背着个快死的老头走废河汊?”封堵者说,“我守这一夜,守的是干净。放个人死在口子上,主口那边说不清。人我放了,方向我记下了——往南边岗子去了。那岗子光秃秃的,没遮没拦。你们要追,顺着岗子脚一兜,跑不掉。”
高个子往岗子方向望了一眼。天光底下,开阔地的尽头,岗子只是一道灰秃秃的影子。太远了,看不见人。
高个子咬了咬牙,转身往来路跑。封堵者在他身后喊了一句:“回去告诉你们东家——人是从我这道口子出去的,谁也别拿这个来问我。”
高个子没有回头。他要赶在日头落山前回去,把话带给收炭人。那道岗子,真要让那孩子翻过去,顺着岗子后头的地界一钻,再找就难了。
朱慈烺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就剩他一个人了。
舅公走了。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,躺在那堆石头底下了。往后他就只是个爹娘死在半路、连舅公也死在路上的逃荒少年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硬东西。那东西贴着胸口,被他的体温焐着,一下一下硌着心口。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只知道,这是舅公拿命护着的东西,他得把它带到能说话的人跟前去。
“你那话还作数。”先来者走在前头,忽然开口,“等你活着过了这片地界,替我往镇子东头捎句话。”
“作数。”朱慈烺说。
“别回头找那帮人。”先来者没回头,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“他们放你走,是吃准你跑不远。你一回头,等于自己送上门去。”
朱慈烺没接话。他知道先来者说得对。可他心里也清楚,不能就这么一路往南去——南边是南京,南京坐着的朱由崧会杀他。
他得先活过这片岗子,再想往后的事。
岗子脚比开阔地背风些。两人绕到岗子东边的时候,日头已经压得很低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斜斜铺在白霜地上。
先来者忽然停步。他矮身贴进岗子脚一道浅坎里,朝朱慈烺猛地压了压手。
朱慈烺立刻蹲下。顺着先来者的目光望出去——岗子后头的开阔地上,远远晃着三四道人影。那不是赶路的走法。赶路的人只低头看脚下,一前一后闷头往前走。那几人走走停停,一人弯腰查看地上的痕迹,一人直起身,朝岗子这边张望。
那是搜人的架势。
“镇口那帮人。”先来者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们绕到岗子后头去了。这是要把岗子围起来。”
朱慈烺回头望去。来路的开阔地上,霜气已经漫开,将他们来时的脚印盖去了大半。可更远的地方,两道人影正顺着他们走过的方向,一寸一寸搜过来。
前头,是绕到岗子后头的那几个人;后头,是顺着脚印追上来的人;左右两边的开阔地,也有人在慢慢兜过来。只有岗子顶上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抬头望岗顶。土岗光秃秃的,从上到下没一棵树,只有风从岗顶刮下来,卷着碎霜,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爬上去,人就全暴露在天光里,隔老远都能看见。
可天正在黑。那几张网,也还没合拢。
“从顶上过。”朱慈烺听见自己说,“趁他们还没围死。”
先来者望着他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两人贴着岗脚,绕到背光的一侧,开始往上爬。冻土又硬又滑,朱慈烺手指抠着土缝,一步一步往上蹬。身上的外衫早被风打透,寒气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。怀里那件硬物,被体温焐得温热,一下一下硌着心口。
爬到半腰,他停住脚,回头望了一眼。开阔地已经沉进暮色里。看不见那堆石头了,也看不见河汊出口。只看见来路上那两道人影越走越近,已经摸到了岗子脚下。
其中一个停下脚步,抬起头,顺着岗子往上望。
朱慈烺猛地把身子贴回坡面,脸紧贴冻土,纹丝不敢动。碎霜被风卷起来,砸在后颈上,凉得像冰水。
上头,先来者压低声音,只吐出一个字:“快。”
岗子底下,脚步声一步一步,往他脚底下走上来。
朱慈烺咬着牙,手脚并用,往岗子顶上爬。
“第446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