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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2章 破缸后有人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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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慈烺闭了闭眼。他这辈子做过最难的决定,从来不是怎么活,而是信谁。可今夜他没得挑。他只能信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农妇,赌她眼里那点还没凉透的人心。

高个汉子果然守得死。他搬了条矮凳,坐在后屋门口当间,背靠着门框,两臂抱胸,眼睛半睁半闭,可只要屋里有一点动静,那眼皮就抬起来。婆娘端着粥碗进进出出两趟,他连身子都不让。

第三趟,婆娘端着空碗往后屋走,走到门口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手里的碗“啪”地摔在门槛上,碎瓷溅了高个汉子一裤腿。

“瞧我这手笨的——”婆娘弯下腰去捡,一边捡一边往汉子脚边凑,“别动别动,仔细扎着您脚。”

高个汉子皱眉低头的一瞬,婆娘背在身后的手朝屋里狠狠摆了一下。

就是这一下。

朱慈烺把何敬从炕上扶起来的时候,老人的意识已经烧得只剩一线。他不敢说话,只把何敬的一条胳膊架上自己肩头,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老人的嘴,两个人贴着炕沿挪下地,一步,两步,顺着后屋的墙根往门口挪。

何敬站不住,大半个人压在他身上。朱慈烺十六岁的肩膀被压得往下塌,膝盖打弯,可他不敢停。他咬着牙,把老人半拖半抱地挪到门口时,高个汉子正蹲在地上帮婆娘捡碎瓷,后背对着这边。

朱慈烺脚下没停,贴着屋檐的暗影,一步跨出后屋门,往破缸方向挪。他不敢跑,跑了会有脚步声。他只能挪,挪得又轻又快,喉咙里憋着一口气,憋得肺管子发疼。

破缸后那道影子终于动了。一个黑壮的汉子从缸后探出半个身子,一声不吭,伸手就接何敬。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老人,翻过破缸后那道矮土坎时,何敬被颠得闷哼了一声,朱慈烺反手又捂住他的嘴。他自己肘尖在土坎上蹭过,擦掉一层皮,火辣辣地疼,他没觉出来。

高个汉子的声音从院里传来:“人呢?”

婆娘的声音稳稳接上:“在炕上躺着呢。我进去瞅瞅——”她说着,故意往后屋走,脚步声一下一下,让那汉子以为屋里一切如常。

朱慈烺架着何敬,已经下了那道矮土坎。坎下是一条斜斜插进河滩的窄道,冻土硌脚。黑壮汉子走在最前头带路,他半拖半背着何敬跟在后头,一口气不敢歇。直到河滩的冻泥换成了枯苇茬子,身后的土屋远了,他才敢喘出一口长气。

黑壮汉子在芦苇边缘停下来,朝后头摆手:“我只能送到这儿。天亮前我得回村。”他说完,没等朱慈烺开口,转身就沿着河滩往回走,走出几步又停住,压着嗓子丢下一句,“屋里那位大娘托我给你带句话——别走大路。苇子能藏人,藏到天亮。”

话音落下,人已经没进夜里了。

朱慈烺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喉头堵得说不出话。他连那人姓什么都没来得及问。他只知道,有个素不相识的农妇,替他把一条命从悬赏网底下捞了出来,然后连名字都没留,就把自己摘干净了——像怕他记着这份恩,日后连累了她。

他不敢久站。芦苇的枯茬子又密又硬,他架着何敬,一步一深地往里挪。何敬已经彻底没了力气,整个人软在他肩上,呼吸又浅又急,额头烫得他手背发疼。朱慈烺找了处苇子最密的地方,把老人放下来,让他半躺半靠在自己怀里,又解下自己的外衫,抖开,盖在老人身上。

天寒,冻土,枯苇。他怀里抱着一个烧了两天的人,身上只剩一件单衣,可他不敢生火,也不敢再往前走了——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,也不知道芦苇那头是什么。

何敬忽然动了动。老人烧得昏沉,嘴唇翕动,含含糊糊地像是要说话。朱慈烺低下头,把耳朵凑过去。

那半句话太轻、太浊,被风一扯就散了。可朱慈烺还是听清了——听清的那一瞬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他猛地一把捂住何敬的嘴,四下一片死寂,只有枯苇在北风里沙沙地响。他捂着,不敢松手,直到怀里的老人又沉沉昏过去,那口气才从他胸腔里泄出来。

他松开手,盯着何敬烧得通红的脸,半晌,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您别再喊了。喊出来,咱俩谁都活不成。”

他自己知道,那句话何敬听不见。可他说给自己听。

芦苇深处,风一下一下地压过苇梢。朱慈烺靠着何敬,望着头顶那一线被苇子割碎的天,忽然想起父亲。他想起父亲坐在乾清宫里批折子的样子,想起父亲骂人时满殿没人敢抬头的样子。他想象不出父亲被人抬着赶路的样子,也想不出父亲伤了膝盖会是什么样。

可他今夜差一点,就把那句“我是谁”喊出口了。为了一个逼到门前、天亮就要把他带走认人的收炭人,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农妇,他差点把十个月的心血、把父亲最后一点活路,全押上去。

他爹要是知道他这么沉不住气,怕是要骂他蠢。

朱慈烺扯了扯嘴角,没能笑出来。那句话他今晚说了两回——一回说给婆娘听,一回咽在自己嗓子眼里。咽得多了,竟真像咽惯了一样,连疼都钝了。

他正要把这一夜在心里过完,土屋方向忽然炸开一声喊。

隔得远,字听不真,可那声音里的急,像谁踹翻了锅灶。紧接着是院门“哐当”又响,有脚步跑了出来,顺河滩的方向追了两步,又停住。

朱慈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明白过来:屋里那位堵门的高个汉子进后屋一摸,炕是空的,人跑了——这事连半夜都瞒不过去。

果然。没过多久,河滩边上亮起了一点火光。

朱慈烺屏住呼吸,从苇缝里望出去——那火光不在土屋,在土屋外头的河滩上,一前一后,两团,正往芦苇这边慢慢移动。是火把。

火把停在了芦苇边缘。

朱慈烺看不见那边的人影,只听见风里送来一道声音,隔得远,断断续续,却能听出是那个收炭人:“……人跑了。不追。苇子太深,天又黑,进去也是白搭。把口子看住,天亮镇子口收。跑得了今夜,跑不出这片河滩——天亮前想出芦苇,就得上大路。上了大路,就是他自投罗网。”

另一道声音更近些,是周叔,赔着小心:“那位爷……那后生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,就是个投亲的苦孩子……”

“是不是,天亮认了才知道。”收炭人打断他,“你认得他,明早你跟我去镇子口。他要是跑了,你就替我在镇子口认别人。认到一个,算你一份。”

周叔没再吭声。

火光在芦苇边缘又停了一会儿,终于往镇子口的方向移走了。

朱慈烺缩在苇丛里,一动不敢动,直到那两团火彻底看不见,他才慢慢松开攥着苇根的手,指节已经冻得发白。他听明白了:收炭人不进芦苇,是怕打草惊蛇。他在等天亮,等芦苇里的人熬不住、走大路、自投罗网。

天亮前,他要么带着何敬藏在这片芦苇里,熬过白天,等收炭人扑空;要么,在天亮前抢出芦苇,抢在镇子口收网之前,往更野的地方去。

可何敬烧成这样,能熬过一个白天吗?

朱慈烺低下头,把何敬又往怀里拢了拢。老人烧得浑身滚烫,隔着单衣都烫他的胸口。他正发愁,忽然,芦苇更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被什么压住喉咙的响动。

不是风。风是沙沙地响,那一声是闷的,短促,像有人捂住了嘴,没捂住气音。

朱慈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睁着眼,盯着苇丛深处那一片化不开的黑——那里面,有什么东西,或者什么人,先他一步,已经藏在这片芦苇里了。

他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,只把何敬又往自己怀里藏了藏。怀里的人烫得像火炭,芦苇深处那团黑沉沉的影,离他不知是远是近。

他逃出来了,可他不知道,自己是逃进了一片藏身的地方,还是逃进了另一张网。

“第442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