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3章 先到的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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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,将明;河滩东侧芦苇至旧河汊;朱慈烺,十六岁。

那一声闷响过后,芦苇里再没有动静。

朱慈烺抱着何敬,后背抵着冻土,一动不敢动。他把呼吸压得极慢,慢到肺管子发疼,眼睛死死盯着苇丛深处那团黑。风压过苇梢,沙沙地响,他听了一息,两息,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在胸口上。

黑里没有人出来。

可他方才听得分明——那一声是闷的,短促,像有人捂住了嘴,没捂住气音。不是风。风是沙沙地响,那一声是闷的。风不会那样响。

他正犹豫要不要往后退,何敬忽然在他怀里动了一下。滚烫的额头蹭着他的下巴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。朱慈烺立刻低头,一只手捂上去,把人压住。这一下,他手背上冻裂的口子一扯,疼得他整只手一缩。

苇丛深处,那团黑动了。

先是一只手的影子,从苇缝里伸出来,手里攥着一截削尖的苇秆,尖头朝外,晃了两晃,又缩回去。过了许久,才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压着嗓子传出来:

“别吵。我也是躲人的。”

朱慈烺没敢应。他盯着那只手缩回去的方向,慢慢把何敬往自己身后藏了藏。他知道自己该说话——逃荒的孤儿听见人声,要么吓得缩成一团,要么怯怯地应一声。他选了后者。

“俺……俺们是逃荒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抖着,“俺舅公病着,走不动了。俺不碍你的事。”

苇子里沉默了一阵。那声音又响起来,比方才近了些:“就你们俩?”

“嗯。”

“往哪儿去?”

“投亲。俺姑在南边。”朱慈烺答得磕巴,把烂熟于心的那套话又捡起来,“俺们不认得路,走岔了,才钻进这苇子。”

这一次,对面没有接话。苇子被拨开一条缝,露出半个人影。朱慈烺借着将明未明的天色看过去——那是个瘦男人,三十岁上下的模样,灰扑扑的破棉袄,袄襟敞着,露出里头单薄的里衣。他蹲在苇缝里,像只随时要跑的野物,目光在朱慈烺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他怀里的何敬身上。

“你舅公?”瘦男人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烧成这样,怎么不弄点水给他敷敷?”

“俺找不着水。”朱慈烺低下头,声音发怯,“天这么冷,河都冻了,俺不敢走远。”

瘦男人没再问这个。他忽然往前挪了半步,目光落在朱慈烺手上。朱慈烺心里一紧,下意识想把手缩回袖子里——可他袖口早破了,一缩,那只冻得通红、指节细长的手反而更显眼。

“你这手,”瘦男人眯起眼,“不像种地的。”

朱慈烺的心猛地提起来。他这十个月里练过怎么让声音抖,怎么让腰弯下去,可偏偏忘了这双手——他从小握笔、开弓、练字,十根手指干净细长,跟那些刨土、扛粮、赶车的逃难人不一样。他喉咙动了一下,飞快地往下接:

“俺爹是村里教书的。俺没种过地。”他做出一个难堪的笑,“逃荒前,俺在家替俺爹抄书来着。”

瘦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,不知信没信,到底没再追问。他缩回苇缝里,压着嗓子说了句:“你那舅公,再烧下去,怕熬不到天亮。这苇子看着能藏人,天一亮就不行了——外头那伙人,天亮要镇子口收人。”

朱慈烺的心一沉,面上却不露:“俺听见了……他们说,要认什么伤膝的。”

“伤了膝盖、走不动道,被一队人抬着往南的。”瘦男人接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,“这话不是本地人起的头。是北边有人一路往南撒下来的,到了镇上,又换了一拨人替他们跑腿。你别看那收炭的凶,他也只是替人办事的。”

朱慈烺把这话在心里滚了一遍。北边……撒下来的。他爹,三月里就没了。北边的人,找他爹做什么?他不敢深想,只把何敬又抱紧了些,低声问:“这位大哥,你咋知道这么清楚?”

瘦男人沉默了一瞬:“我也被他们问过。前天,在河对岸那个村口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我跟你一样,天亮前走不了大路。这苇子,我也蹲了一夜了。”

话说到这儿,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。芦苇里只剩下风。朱慈烺把何敬的额头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——烫得吓人。他心里发慌,他在这苇子里连火都不敢生,更别提找药找水。他低头看着何敬烧得干裂的嘴唇,忽然想起这人一路是怎么把他护过来的:过河的时候,何敬把他捆在背上,说“水冷,你腿脚嫩”;走夜路的时候,何敬让他睡里侧,自己拿脊背挡风。那时候何敬的脊背是直的。如今这脊背软在他怀里,像一把撑不住了的老伞。

他正想着,何敬忽然剧烈地发起抖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