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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2章 破缸后有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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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,夜;河滩边农户土屋至东侧芦苇;朱慈烺,十六岁。

朱慈烺僵在檐下,何敬滚烫的身量压在他半边肩上,压得他脊背往下弯。院门大敞,夜风裹着几道影子涌进来。走在最前头的是方才那个收炭人,后头还跟着两个——一个身量高大,进门闷声不响,往门框边一站,把半扇门堵了个严实;另一个个子偏矮,缩着肩,眼睛却亮,进门不看人,先往黑处扫了一圈。是认人的眼睛。

周叔已经笑着迎上去了,腰弯得比白天更低:“回来了?可巧,我正要去找你——屋里凉,先进屋喝口热的。”

“不喝了。”收炭人没停脚,直直穿过院子,朝朱慈烺这边走。檐下灯暗,他先瞥见朱慈烺,步子慢下来,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?”

周叔跟在后头:“是,是,北边逃荒来的,跟他舅公两个,投亲没投着——”

“舅公呢?”

“在炕上躺着,病了两天了。”

收炭人不再搭话,一步迈上台阶。朱慈烺挡在门口没动。他肩膀上的何敬被那一声“哐当”惊得半醒,这会儿正扒着他的胳膊,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他袖子里,喉咙里嗬嗬地响。

“让开。”收炭人低头看他。

朱慈烺没让。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顶——这一幕他想了十个月,梦里都是。可真正站到跟前,他能做的,只是把腰再弯下去半寸,把声音放怯、放软,放成这十个月里他练了无数遍的样子。

“这位爷,”他垂着眼,“我舅公烧糊涂了,夜里会咳,怕冲撞了您。您有什么话,问我就行。”

收炭人上下打量他。灯影里,这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头发乱蓬蓬,缩着肩,两手拢在身前,活脱脱一个吓破胆的逃荒孤儿。收炭人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北边哪儿的?”

“河间府,任丘县的。”朱慈烺报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名——十个月里他听人反复说起,那儿被兵踩过好几回,人跑光了,没人能去对证,“三月底跑的。俺爹俺娘,都死在路上了。”

“就跟你舅公两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往南投谁?”

“投俺姑。俺姑嫁在南边,地名俺说不上来,舅公认得路。”他答得磕巴、含糊,句句都是逃难人的口气。收炭人问一句,他答一句,答得又慢又怯,像是被吓住了。可他心里清楚,真正凶险的问话还没来。

果然。收炭人往前逼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字地问:“路上可曾见过一队人?抬着一个伤了膝盖、走不动道的?”

朱慈烺的心猛地一缩。他没见过什么队,可“伤了膝盖、走不动道、被一队人抬着往南”——这句话他今夜已经听第二回了。前屋那会儿他隔着墙听,只知道是张悬赏的网;这会儿面对面,他才咂出味来:这张网要捞的,不是寻常逃犯。

网要捞的人,让他爹死了都不安宁。

他脸上不露半分,只做出苦思的样子,半晌摇了摇头:“逃难的人多,抬人的……爷问的是哪种抬法?有拿门板抬的,有拿椅子抬的……俺分不清。”

他这话答得刁,把自己往“见惯逃难、分不清细节”的难民堆里推。收炭人盯着他看了几息,没再追问这个,忽然换了话头:“你舅公,真是你舅公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病成这样,你一个半大后生,怎么把他从北边背过来的?”

朱慈烺心里一凛。这人是行家,问话一句一个坑。他喉咙动了动,正要答“一路搭过顺路的大车、雇过一回牛”,身后炕上忽然一阵猛咳——何敬咳得整个人弓起来,喉咙里那口痰上不去,嗬嗬地喘,眼看要背过气去。

朱慈烺顾不得回话,转身扑到炕沿,把老人半扶起来,一下一下替他顺背。何敬咳得脸涨红,抓住他的手,浑浊的眼珠在灯影里找到他,忽然使劲往他跟前凑,烧得干裂的嘴唇哆嗦着,像是要说什么要紧话。

朱慈烺心里“咯噔”一沉。他怕极了。这老人烧了两天,万一烧糊涂了,当着外人的面喊出半句旧称呼,这满屋子的人,谁都留不得他。

他抢在何敬出声前,一把按住老人的嘴,声音又急又轻:“舅公,您别说话,我知道您要喝水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死死盯着何敬的眼睛,眼底的话只有两个人看得懂:忍住。

何敬的嘴被他捂着,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慢慢地,竟像醒过来几分。老人不再挣扎,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,顺着他的力重新躺回炕上,枯瘦的手却还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死紧,像是怕一松手,这少年就没了。

收炭人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目光在少年和老人身上来回挪。矮个子那人探进半个脑袋:“头儿,就一个病得快不行的老头,再加一个半大孩子,值当费这劲?”

“你懂个屁。”收炭人骂了一句,却也没再往前,只盯着朱慈烺的后背,“后生,你过来。”

朱慈烺慢慢转过身。他的手还搭在何敬衣襟上,隔着薄衣,能摸到老人胸口贴身压着的那处硬角——那东西何敬带了一路,从不让任何人碰,连他也不许碰。此刻老人烧成这样,那只手仍死死护着那处。

“明早天一亮,你跟我去趟镇子口。”收炭人说,“认完了不是你,我放你回来。你舅公留这儿,有人看着,丢不了。”

朱慈烺的心沉下去。这是要把他从何敬身边拆走。他一旦被带走,能不能回来,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再想法子拖——

门帘后头,婆娘的声音插了进来。她端着半碗粥,笑着往收炭人跟前凑:“这位爷,深更半夜的,您先坐下喝口热的。那后生舅公烧成这样,您把他带走,老人夜里有个三长两短,算谁的?这屋里就他一个能伺候的。”

婆娘说着,背对收炭人,飞快地朝朱慈烺使了个眼色——那眼神往院门口那口破缸的方向偏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
朱慈烺心里一动。他顺着看过去。破缸蹲在院门边的暗影里,半人高,缸口豁了一角。方才他出屋时看见缸后头晃了一下的那道影子——这会儿再看,轮廓还在,蹲着,一动不动,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了。

婆娘方才在屋里跟他说“破缸后头有条道,通到河滩”。她没说的是,那条道后头,她提前放了人。朱慈烺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:收炭人上门、周叔应下认人的时候,婆娘怕是就瞧出自家男人靠不住,天没黑透就把人支到了缸后头。她留的不只是一条退路,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儿,备好的一条命。

朱慈烺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。这婆娘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,只信了他一句“爹死了”,就肯把身家性命押一半进来。他逃了十个月,见惯了人人自保的世道。这世道里还有人心软,他不知道该感激,还是该替她悬心。

婆娘还在那儿跟收炭人磨嘴皮子,句句都是庄稼妇人的热络与委屈:“您看这孩子,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。您要认人,明早我陪您去镇子口认,让他舅公跟他留在屋里,天一亮,人跑不了——”

收炭人不耐烦了,抬手一挡:“行了。”他到底没接那碗粥,只回头吩咐那高个汉子,“你留下,盯着这屋。别让人跑了。我天亮前来带人。”

高个汉子闷声应了,往门口一杵,正好堵在后屋门正当中。

朱慈烺看着那道堵门的身影,又看看破缸后那团蹲着的暗影,心里飞快地盘算。收炭人走了,可留下一个堵门的。他要带着何敬从后屋门出去,穿过院子到破缸后,正好要从那高个汉子眼皮底下过。走不掉。

除非——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按在何敬衣襟上的手,又抬头,看了一眼婆娘。

婆娘还在那儿笑,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也在等。

他懂了。婆娘方才那番话,是把“何敬需要人伺候”钉死在收炭人心里——只要何敬还在这屋里,收炭人就笃定他跑不远,才会只留一个人看着。而那句“天一亮人跑不了”,是故意说给收炭人听的安心话。

她要他趁这口气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