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 买路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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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正月中旬,入夜渐深;南山脚看炭矮棚前空地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
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,迸出几粒火星,随即又暗下去。火光矮了一截,将站在棚口外那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——一张年轻的、冻得发红的脸。他等了一会儿,见没人应声,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带着本地口音:“棚后头的人,出来一个说话也行。我又不是来抓你们的。”

朱由检躺在门板上没有动。他能觉出身边几道呼吸都绷紧了。赵二在他脚边那端,喘气粗了;板尾暗处的柯慎远,手已经搭上腰后那把短柴刀的刀柄。他先压住自己这一头,声音不高不低:“谁都别动。”

然后他冲火边那人喊了一嗓子:“我一个人起不来,动不了。你要说话,走近两步,我在这儿听着。”
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料到,藏在棚后头的一队人里,先开口的竟是个连坐都坐不起来的人。他在原地站了片刻,当真往前走了两步。走到离门板七八步的地方,柯慎远从板尾的暗处站出来,横在来人和门板之间。他没拔刀,两只手垂在身侧,只拿自己挡着路。

年轻人站住脚,上下打量柯慎远,又越过他的肩,往门板上看。火光在门板上那人脸上晃了一下——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,胡茬没刮净,一条右腿直直搁在板上,脚踝以下垂在板外。怎么看,怎么是个挪不了窝的伤号。

“你就是他们的东家?”年轻人问。

“是。”朱由检说,“坡上滑了一跤,膝盖撞在石头上,走不了了。后头两个人抬着我,从北边一路过来,想赶天亮前过了前头那道干河沟。”

他答得又慢又实,像在拉家常。可他自己知道,他每说一个字,都在心里掂对面这个人会信哪句、疑哪句。他这辈子经手过的人不计其数,一个人是图钱,是图命,还是图个全须全尾的台阶,开口三句就能露底。眼前这后生,不像急着抓人领赏的——他要是真图那份赏,早该趁黑摸走报信去了,不会大摇大摆走到火跟前,把这队人一个个看个清楚。

他走到这儿来,是想亲眼看看,自己等了一下午的,到底是怎样一队人。

“东家说话不喘。”年轻人忽然说,“抬了一路的人,不该是这么稳当的喘法。”

朱由检心里一紧。这后生不蠢——他先听声音稳不稳,再听喘不喘,听的是这队人到底走了多远、慌不慌。他定了定神,顺着话头接:“我问你一句话,你肯不肯答实话?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你蹲在那堵断墙后头,从晌午蹲到这会儿,是那伙问话的人花钱雇的吧?”朱由检说,“他们给你多少钱,让你在这儿数我们的人头?”

年轻人脸色变了一下,没否认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你怎么知道是他们?”

“他们白天拿同样的话,问过北边一户人家——见着带瘫子的,报信有赏。”朱由检说,“一户一户地问,见着就赏。听着大方,可你细想想:那伙人是三个面生的,不穿号衣,手里连一张官府的条子都拿不出来。真出了事,官府追究起来,报信的人算同伙,还是算证人?”

年轻人没接话。火光底下,他垂着眼,盯着自己脚前那片冻土。

朱由检看得出他在掂量。这人怕的从来不是他们这队人——他怕的是那伙雇他的人。钱没挣着倒没什么,怕的是到头来惹一身腥,往后走哪儿都被人记着“你替外人卖过消息”。

“我不让你白放我们走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听我一句,天亮以后,你照实跟那伙人说。”

年轻人抬起眼,戒备地看他:“说什么?”

“你说,入夜以后,确实来了一队人,抬着一个走不动的,在你这里讨了口水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一个人拦不住,眼睁睁看他们过了沟,往南去了。你追到沟边,沟那边不归你管,你就回来了。”

年轻人盯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末了他嗤了一声:“你这不是教我糊弄他们?他们要是一早来扑空,头一个疑的就是我。”

“那你就更该照实说了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照实说,他们挑不出你的错——你一个看炭的,还能拦下一队人不成?你要是替他们瞒着,说‘没见着人’,等他们自己查到沟边的脚印,那才真是你的不是。”

年轻人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低下头,拿靴尖碾着地上的冻土,碾了半晌,忽然问:“可我要真放了你们过去,他们明早看不见人,不一样要问我?”

“你答的是实话,他们问不出破绽。”朱由检说,“话是真的,你就站得住。你站得住,他们再不甘心,也只能往南去追——追不追得上,那是他们的事,跟你不相干了。”

火堆里又有一根柴塌下去,火星子腾起来,又落回灰里。

年轻人抬起头,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,又压下去:“你说的那伙人……我晌午见他们往南边去了三个人。蹲到天擦黑,又有一个矮个的,顺山根走过去了。那个人不像跟他们一伙的——他一个人,没火,没牲口,低头看地,走得快。”

朱由检的心往下沉了沉。骑马人回报的那个空手人,顺山根往南、脚程比他们快——果然是奔南山脚来的。他面上没露,只问:“那个人呢?”

“顺山根往南去了,走得快,我没跟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蹲那地方看得见棚口,看不见山根那头——他后头还有没有人跟着,我不知道。”

朱由检没有再问。他躺回板上,把那几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:白天雇人的问队者,傍晚单独南来的空手人,眼前这个被雇来蹲墙的后生——三条线,都压在这南山脚上。这个蹲墙的,怕是还不知道他等的那队人,跟傍晚过去那个矮个,本就是奔着同一件事来的。

“口子在哪?”朱由检问。

“什么口子?”

“你说沟那边归南边管,正路夜里过不去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既然肯跟我们说这些,总得有个能过的地方,对不对?”
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往西偏了偏头:“出这棚子往西,顺山根走,见着三棵歪脖子柳树,树后头就是。沟不宽,冻了一冬,硬实,能过人。就是当中有一段薄,底下是活水,一次只能过一个人,别并排踩。我们本地人夜里赶路,都从那儿抄。”

朱由检在心里把这条记下,又问:“过了沟呢?”

“过了沟往南,别进庄子。”年轻人说,“那庄子今儿白天,也被那伙人问过了。庄口有人认得他们给的赏钱——你们大摇大摆进去,就是往人嘴里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