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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正月中旬,入夜;南向冻硬平地至南山脚途中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,骑马人从北边摸了回来。他没有出声,先蹲到门板边喘匀了两口气,才压着嗓子开口:“那人没往北折返。”
朱由检在门板上侧过头:“那他往哪边去了?”
“顺着山根往南去了。”骑马人顿了顿,“他起身的时候,我见他往西偏了偏,像是在辨路。之后就顺着山根走了,脚程比咱们快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。
那道人影白天一直蹲在碱草丛后盯地面,看的是从豁口铺到平地的那串脚印。脚印落到平地硬土上本该消散,偏有几处踩得深,入冬冻土裂了又冻,把方向清清楚楚留了下来。那人看了半晌,天黑前站起身,没往回走,反倒顺着山根向南去——南山脚,正南方,正是这支队伍要去的去处。
朱由检心里浮起一个念头,压下去,又翻上来。
那人要是也奔南山脚去,空着双手,迈开两腿,走山根下的近路,能比这队抬着门板的人早到半个时辰,甚至一个时辰。他没把这话说出口。说出来,也只会让抬门板的人越发心焦。急也没用,急只会让脚下乱了步子,脚印踩得越发杂乱。
“那人空着手,没带火折子,也没牵牲口。”骑马人又补了一句,像是揣中了朱由检的心思,“不像是赶夜路的行脚人。”
赶夜路的人,总得带火、带牲口、带包袱。那人什么都没带,只顾低头赶路。朱由检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细节,没有接话。眼下他顾不了那么远,先得走好脚下这一段路。
“水。”朱由检道。
水边女人从衣摆底下摸出那只木瓢,将瓢沿凑到他唇边。朱由检只沾了一口,便偏头推开:“给抬板的人都润润喉。”
柯慎远在板头那端接过木瓢,抿了一小口,像是舍不得咽下,含了半晌,才把瓢递向赵二。赵二猛灌一口,喉咙里咕咚一声响,便要把瓢递回去。水边女人没有接,只把瓢拢回衣摆里,挨着那只右鞋焐着——瓢底还剩着一点水,是留给门板上这人的。
赵二抹了把嘴,低声问:“东家,还往山脚去吗?”
“去。”朱由检道,“车辙就通到那里。本就该擦黑时分到,这会儿也该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到了先别急着进。看清楚再说。”
门板再度抬了起来。柯慎远在前头,赵二守在板尾。陶成器走在门板侧边,手背垫着板沿——门板一歪,他便顺势一顶,不让板上的人往右侧滑。纪五走在板尾另一侧,右手依旧揣在怀里,左手搭住板沿。梁济川与骑马人一左一右散在两侧开路,走在最前头的是丁三——他双手都磨破了,抬不动门板,便走在最前头探路,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。
朱由检躺在门板上,默数着丁三的脚步声。
板面每颠簸一下,他那条伸直的右腿便跟着晃一下。脚踝以下悬在板外,冻硬的袜布裹着脚,一路没沾过暖意——小脚趾依旧冰凉,凉得没了知觉,像那块肉早已经不属于自己。他试着蜷了蜷脚趾,纹丝不动,便也作罢。右膝上那层压平的油麻布还牢牢贴在伤处,没有渗血,只是隔着布也能觉出膝盖骨硬硬地顶在那里,碰不得,弯不得。
他知道这般一路颠簸到山脚,膝上的伤口迟早还得崩开。可此刻半分停不得。停在身后,是那户人家的地界;停在半路,是四下无遮无拦的旷野;只有先赶到山脚,才能知道那地方能不能容身。
北边那户人家的炊烟,早已经望不见了。矮树丛也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淡影,被夜色彻底吞没。平地在前方渐渐收窄,两侧土坡缓缓抬升,车辙碾进一片半硬的坡地——南山脚,到了。
丁三最先停下脚步。他蹲下身,压着声音回头禀报:“前头有火光。”
朱由检撑起半边身子,顺着丁三指的方向望去。坡脚挨着山根的地方,搭着一处矮棚,棚口塌了半截,旁边堆着几捆柴、两筐炭。棚前拢着一堆火,火势不旺,是看夜人守着慢慢添柴的那种暗火。火边坐着一道人影,裹着件旧棉袄,正往火里添柴。
车辙一路通到那棚子跟前。
朱由检吩咐队伍停在棚子外一片踩秃的空地上。他望了许久。那棚子依着山壁搭的,只朝北开一个口子——正对着车辙来的方向。棚里没有灯火,只有门口那堆火。看夜的老汉添完柴,站起身活动了活动腿脚,又慢慢坐回去,模样闲散,既不像在等人,也不像在防人。
“是看柴炭的。”沈满仓不知什么时候摸了回来,蹲在板边低声说,“山脚这头常有人夜里看炭,怕人偷。就他一个,没见旁人。”
朱由检没有就此放下心。
倘若问队的人真在这一片撒网,网口多半就落在南山脚——平地那户人家不过是个哨点,真正的关口在山脚。他们白天一路盘问过来,问的是“见没见过一队人,拖着一个走不动的”。这般行事的人,不会问完平地人家便往北折返。总得追到头,追到路断的地方才算完。
“赵二。”朱由检道。
赵二应了一声,往前凑了凑。
“再去讨一回水。”朱由检说,“还是那番话——北边炭路被撵出来的散脚户,带着个走不动的东家,往南找活路。问他前头路通不通,夜里能不能借个避风的地方。别的,一个字都别多带。”
赵二点头。他刚要站起来,朱由检又叫住他:“今儿要是有人问你白天见没见过生人,你就说没见过。你午后才从北边下来,一路没碰见人。”
赵二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柯慎远从板头那头绕过来,腰后别着那把短柴刀,低声问:“我跟着?”
“你留下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往棚子跟前一站,人家先关门。让他在棚口说话,你在后头看着——他要是敢动,你再过去。”
柯慎远没再说话,退后半步,站到板尾暗处。赵二整了整衣裳,两手拢在身前,朝那堆火走过去。
朱由检躺在门板上,看着赵二的背影,一步一步挨近那团火光。
他心里清楚,他是在拿赵二这张嘴赌。这队人里,只有赵二能演一个赶车扛活出身的散脚户——手上有冻裂的口子,脚下是干活的圆头布鞋,说话带北边口音,怎么看怎么像被东家连累、替主家讨水喝的苦力。可赵二的嘴,也是这队人里最关不住的一道门。他今儿已经漏过一回,差点把“这一路——”秃噜出去。再漏一回,漏的就不只是一句话,是这一队人的命。
他望着火光里那两个影子。赵二在老汉对面蹲下去,说了几句什么。老汉没起身,抬头看了赵二一眼,又越过赵二的肩,往赵二来的方向看——那一片黑暗里,藏着这一队人。
朱由检的心提了起来。老汉看的不是赵二,是赵二来的那条路。
火光里,老汉又说了句什么。赵二的身子往前倾了倾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被什么话钉住了。
过了一阵,赵二回来了。他蹲到板边,声音压得极低,喉咙发干:“东家,水给了。地方——没让进。”
“他先说路,还是先问人?”
“先说路。”赵二答,“他说前头山脚到头了,翻过去是条干河沟,沟那边是庄子,庄子归南边管,不归这片。夜里翻不过去,要过去得等天亮。”
朱由检没有打断他。赵二顿了一下,声音又低了些:“我问他白天见没见过生人。他没答这个,反问我——你东家伤在哪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