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8章 赏话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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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正月中旬,午后偏西至黄昏;南向冻硬平地(矮树北侧)至南山脚方向途中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
赵二走后,板边安静得只剩风。

朱由检躺在门板上,后脑垫着旧布,望着那片矮树。树后头的烟还在升,一丝接一丝,像是那户人家的日子正稳稳当当地过着,跟他这队人全不相干。水边女人蹲在他右侧,一只手虚扶着他伸直的右腿,另一只手掖在衣摆底下,护着那只鞋底朝下的右鞋。她没有看矮树,看的是他的脸。

柯慎远站在板头前,背对着门板,望着人家院门的方向。他右手垂着,没去碰腰后——那里别着赵二方才解下来的短柴刀。上门不能带刀,这是朱由检自己定的规矩。纪五在板尾另一侧蹲着,左手搭在膝上,也望着矮树;他那只裹在怀里的右手,指头仍旧弯不下去。骑马人在更北面一丛干枯的碱草后头,脸朝着来时的方向,替这队人看着平地——他的眼睛还能用。陶成器蹲在板尾外侧,用手背抵着门板边沿,不让风把板吹得挪位。丁三伏在离矮树最近的那丛枯蒿后头,盯着那扇院门。

朱由检把每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,数到第九个,少一个。赵二在矮树后头。

一桩旧事忽然浮上心头。那是很久以前——久得像上辈子——他在文华殿里看折子,奉茶的小内侍手一抖,泼了半盏在案角。他连头都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下去吧。”那人退下去时膝盖发软,几乎绊在门槛上。他那时从没想过,一个人把话说错,会把一屋子人的命带进沟里。他批了一辈子朱笔,落一笔就是一条人命;他懂得怎么在一张纸上看出谁在撒谎。可纸上的字不会慌,不会顺嘴溜出一句不该说的话,不会在人家问“你东家怎么伤的”的时候,差一点把实话秃噜出来。

赵二那张嘴,是这队人里他最拿不准的一件东西。

可他没有别的人可派。柯慎远往门口一站,人家先怕三分,不肯开门;纪五一张口,身上那股旧军的味藏不住,人家更不敢沾;梁济川右臂绑在胸前,活像哪路败兵跑出来的;他自己,躺在这块板上,动都动不了。只有赵二,赶车扛活出身的,手上是冻裂的口子,脚下是干活的圆头布鞋,往门口一站,就是个被东家连累、替主家讨水喝的散脚户。

他赌的就是这个。赵二那嘴要是管得住,这一队人今晚就有水喝,有块地方避风;要是管不住,人家回头往北边递一句话,追兵顺着脚印摸过来,这队人连板带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

矮树后头的说话声停了。

朱由检屏住气。风刮过平地,把枯蒿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。他盯着那片矮树,等着赵二的身影从树影里出来,或者等着一句不该响起的喊声。

过了一会儿,树影里走出一个人。是赵二。他走得不快,两只手在身前捧着什么,小心得像是捧着一碗油。他绕过那丛枯蒿,一步步走到板边,蹲下来。

他手里捧着一只木瓢。瓢里是水,半瓢,温的,还冒着一点白气。

赵二把瓢递到水边女人手里,自己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干得发响。他先没说话,等那口气喘匀了,才压着嗓子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后怕:

“东家,水是人家给的。没让进门,就在门口说的。”

水边女人把瓢沿凑到朱由检嘴边。朱由检侧过头,就着瓢沿喝了两口。温水过喉咙,像钝刀子划开一层干壳,又烫又疼。他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却舍不得把那口咽下去。他没有再喝,把瓢沿推开,示意水边女人收好。

“剩下的大半瓢留着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润了些,“给抬板的人各润一口,别一次喝完。”

水边女人把瓢拢进衣摆里,挨着那只鞋,隔着布捂着,让瓢里的水凉得慢一些。

朱由检这才看赵二:“说。”

赵二抹了一把嘴,蹲低了身子,声音压得更低:“应门的是个老婆子,看着像当家的。院里头那个劈柴的汉子没过来,就在院心站着,手扶着斧子,没说话。老婆子先问我哪来的,几个人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?”

“我说我是北边炭路被撵出来的散脚户,东家伤了走不动,往南找活路,讨口热水,问问前头的路。就我一个人先出来,东家在后头躺着。”

朱由检没有打断他。他知道重头戏在后面。赵二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一回,才又说:

“她问我,你东家怎么伤的。我说,坡上滑了,膝盖撞了石头,走不动了。我说完这句,嘴一顺,差点带出一句‘这一路——’,我硬给咽回去了。”

朱由检的手在板沿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“她听出来没有?”

“她多看了我一眼。”赵二说,“就一眼。后来没再问这个。可她给了水,还给了我一句实在话。”

赵二抬眼看他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
“她说,今早也有人来问过。问的是,见没见过一队人,拖着一个走不动的,过这一片。她说她没见着,答了没有,人就走了,往北回的。”

朱由检没有动。门前土上那串窄靴印——来回好几趟,站定了朝院里问过话,最后往北折回去——跟赵二话里的话对上了。问队的人今早确实到过这户人家,问过,又走了。老婆子说没见着,信不信难说;可她给了水,没把他们往门外赶。至少这一刻,她是打算当作没见着。

赵二又说:“她临走前还搁下一句话。她说,那问话的人说了——南边要是有人见着带瘫子走不动的过路人,往庄上去说一声,有赏。”

有赏。

朱由检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,干涩的嘴里像含进一枚碎瓦。问队的人知道这队人里有走不动的,知道他们往南来了。他们把话撒到了沿路每一户人家门口——见着带瘫子的,报信,有赏。一户人家报不报,赌的是那户人家穷不穷、怕不怕事、跟问队的人认不认得。他不能赌每一户都不报。
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朱由检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