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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没让进院,也没让我把瓢拿回去。她说,瓢明儿搁门口就行,天黑前出了她这片地界,她就当没见着。”赵二停了一下,“东家,那瓢——”
“瓢留下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能送回去。送回去,就是告诉人家我们还在左近,还惦记着回头。”
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是:瓢留在他手里,就是欠了这户人家一桩,日后若能还,得还双倍的。这户人家认得这只瓢,认得端瓢的那双手。他日若有人拿着这只瓢来问,人家能指认。瓢是个把柄,也是个念想,他得记着。
水边女人没有出声,把瓢拢得更紧了些,像是把那半瓢温水和那只旧木瓢一起收进了怀里。
柯慎远在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不高:“天黑前出地界。往哪走?”
朱由检望着那片矮树。院门还关着,那缕烟还在升。老婆子给水、给话、给瓢、给期限,独独没给一句“留下”。人家不留,是怕惹事;人家给水,是积德;人家转述那句赏话,是提醒,也是划清——你的事我不沾,你也别沾我。
这户人家不能靠。至少今晚不能。
“沿车辙往南。”朱由检说,“那车辙是往南山脚送柴的。天擦黑前能到山脚。”
“山脚那地方,靠得住吗?”梁济川从后头问了一句。他右臂绑在胸前,蹲在几步外,一直没出声,此刻才开口。
“靠不住。”朱由检答得干脆,“所以才要去看看。到了才知道是歇脚处,还是问队的人先布好的口子。”
他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水有了,路有了,人还没被认出来。今晚能走多远走多远,不能停在这户人家眼皮底下。瓢的事,我记下了。”
赵二低着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最后只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朱由检看得出他心里那点东西——那句差点秃噜出来的话,够赵二自己后怕半宿。这未必是坏事。怕了,嘴才会紧。
队伍动起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往西斜下去。
柯慎远弯腰抄住板头,赵二在板尾接应。陶成器用手背把门板边沿稳了一稳,让两人把力道吃匀。门板离地,朱由检的后腰跟着一沉,旧伤处钝钝地疼了一下。他没有出声。水边女人扶着右腿,寸步不离地跟着板走。衣摆底下,那只右鞋和那半瓢水一前一后掖着。
梁济川走在板侧偏后,右臂不能动,只靠两条腿跟住。沈满仓在最后,走几步回一次头,望着人家院门的方向,一直望到那片矮树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暗色。
骑马人却在这时候从北面摸了回来。
他没有出声,先蹲到板边,跟着走了几步,才压着嗓子开口:“方才,豁口那个方向,有两个人下了沟。待了不长,又上来,顺着沟沿往回走了。”
朱由检心头松了半口气。午后进沟验印,验过了,又走了。窄靴者那句假话——印子到平地就散了,没见着人——至少替他拖住了这半天。问队的人暂时没追到平地来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他听出骑马人的话没有说完。
骑马人顿了一下,望着北面,声音压得又低又平:“那两人走远之后,沟里又出来一个,不是方才那两人里的。那人个子不高,走路不看路,光低着头看地上,像是顺着印子找过来的。他没跟那两人一道走,一个人沿着平地边儿上往南来了,走走停停,老低头看地。”
平地边上。豁口方向。一个人。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豁口到平地这一路的印子,他没能回头清——没有时间,也没有人手。一个人沿着平地边上看地上,看的只能是印子。那印子通到平地硬土上,本不该留得下去;可入冬后冻土裂过又结,有些地方踩得深了,还是能看出个大概的方向。
“他走到哪了?”朱由检问。
骑马人没有回头,眼睛一直盯着北面:“走一段,停一段。方才停在那丛碱草后头,直起身,往这边望了一眼。”
往这边望了一眼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去看。他躺在板上,后脑枕着旧布,听着抬板人一下一下的脚步。柯慎远的步子压得低,赵二的步子也压得低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要不要跑。跑不得。一跑,冻硬平地上的脚印就乱了,人家反而看得更清。
板一寸一寸往南山脚方向移。风从北面刮过来,卷着冻土粒,打在板沿上,沙沙地响。
朱由检数着步子。他没有问那人影还跟不跟。他知道骑马人若看见那人影转向,自会开口。可直到天边那点亮收下去,暮色漫上来,骑马人也没有再开口。
那人影没有再往前来。他停在碱草附近,蹲下去,像是又去看地上的印子了,也像是歇了脚,等着天黑。
队伍和那个人影之间的距离,在这片冻硬平地上一点一点拉开。拉得很慢,慢得像那道暮色一寸一寸地盖下来。朱由检知道,这段距离今晚能不能保住,不看他,不看板,只看那道人影在天黑之后,是起身往回走,还是摸黑往南来。
他躺着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。身后那户人家的烟,早看不见了。
“第438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