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 买路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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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原以为过了这道沟,就到了问队的人够不着的地方。照这后生的话,南边的庄子也被问过了——那伙人不是没往南伸过手,是伸得比他想的远。

“多谢你指这条路。”朱由检说,“我记你这个人情。”

年轻人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一个瘫在板上的人会跟他说“人情”两个字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旁的,只退后半步:“你们要走趁早。那看火的老头心软,嘴也松——他这会儿不吱声,明早那伙人一来问,他兜不住,什么都会说出去。”

朱由检心里也清楚,这一关过不过得去,全在天亮以前。他转向柯慎远:“起板。往西,顺山根走,找那三棵歪脖子柳树。别走太快,别弄出大动静。”

柯慎远应了一声,弯腰握住门板前端。赵二在板尾也搭上手。门板离地的时候,朱由检那条伸直的右腿跟着颠了一下,膝盖上压平的油麻布边沿,渗出一线暗色。不重,可朱由检自己知道,那道口子又被扯开了一点。他把那口疼咽下去,没吭声。右脚最小的那根脚趾,还是凉的,蜷不动,像那块肉不是他的一样。

门板出了空地,沿着山根的暗影往西走。

三棵歪脖子柳树果然在。树后头的沟口确实浅,沟底的冻土泛着白,硬邦邦的,踩上去硌脚。当中那一段,薄冰底下能看见黑幽幽的水色。

柯慎远先把门板放下,一个人踩着硬土下到沟底,一步步试探着走到对岸,又踩回来,压着嗓子说:“能走。就是那段薄,得一个一个来。”

过沟的时候,没人出声。柯慎远在前头抬板,赵二在后头抬板,纪五和陶成器一左一右护着板沿,却不往薄冰上踩——四个人错开步子,前头的人踩实了,后头的人才跟。门板一寸一寸挪过那段薄冰,板底传来冰面受压的细响,像随时会裂。朱由检躺在板上屏着气,觉出板底那层冰在脚下颤了两颤,到底没有裂。

过了沟,梁济川最后一个从对岸过来。他蹲在沟沿上,往他们来路的方向望了一阵,才跟上来:“没人跟。”

骑马人这时才从东边的暗处摸回来——方才过沟,他一直蹲在靠庄子的那侧望风。他低声说:“庄子方向没动静。”

水边女人没有接话。她先蹲下来,把怀里那只木瓢凑到朱由检唇边。朱由检只沾了一口,便要推开。水边女人没让他推,把瓢底最后那点水倒在掌心里,用指尖蘸了,抹在衣摆撕下的那块布角上,俯身裹住他那根悬在板外、冻得发白的脚踝。布角贴着皮肉,温了一下,又凉下去。她起身的时候,顺手把掖在衣摆底下的那只右鞋又往里拢了拢——从过沟到现在,那只鞋一直没离过她身。

朱由检低头看着她的动作,没说谢。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图他一个谢字。她只管他的腿和那只鞋,管得比谁都细。

“最小的脚趾,还是没知觉?”她忽然问。

“还凉着,蜷不动。”朱由检说。

她没再问,把那块布角在脚踝上裹紧,站起身。

沈满仓最后一个过沟。他过了沟没停,又顺着原路摸回去几十步,蹲在沟沿上看了一阵,才回来。朱由检看见他的脸色,心里先凉了半截。

“那个后生没回断墙后头。”沈满仓压着嗓子说,“他顺着山根往北跑了,跑得很快。看着,像是去追什么人。”

赵二骂了一声:“他娘的,到底还是去报信了!”

朱由检摇了摇头。那后生要是存心去报信,方才不会费那些口舌,把过沟的路都给他们指出来。他更信那后生是怕了——怕那伙问话的人天亮来扑空,回头拿他撒气,索性连夜赶到北边,先把话递出去,把自己摘干净。报信也好,自保也罢,都只说明一件事:天亮之前,那伙问话的人就会知道他们过了沟。

“丁三。”朱由检唤道。

丁三从前面摸回来,蹲到板边。他脸上也沉着:“东家,前头沟边上有一串脚印——窄靴子的,来回两趟。像是白天有人来过,又走了。”
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

窄靴。那伙问话的人里头,有一个穿窄靴的,白天绕过旧炭院,一路摸到过平地。如今这南岸的沟边,也有窄靴的印子。那伙人不是不知道这道沟能过——他们白天就来探过路,只是没料到他们这队人真会连夜赶过来。

“这沟,他们白天就看过了。”朱由检低声说,“咱们过了沟,不过是比他们早半个天亮。”

没有人接话。十个影子站在南岸的黑地里,身后是那道冻硬的干河沟,前头是黑黢黢的庄子方向。丁三发现的那串窄靴脚印,尽头消失在通往庄子的田埂上。

朱由检望着那个方向,慢慢开口:“不进庄子。顺着沟往东走,天亮前,找个不挨人家、不挨大路的地方藏起来。”

“东家,”赵二低声问,“那后生要是真去报了信,咱们藏在沟边上,不是等着他们来搜?”

“他们来搜,搜的是庄子和药铺,是有人收留咱们的地方。”朱由检说,“咱们不靠人家,不靠大路,他们拿什么搜?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天亮前,咱们还有半宿工夫。够咱们走远一截了。”

门板再次被抬起来。这一次,走在最前头的是丁三——他顺着那串窄靴脚印的方向,沿着干河沟的南岸,一步一步往东探去。梁济川在队伍最后头殿后,隔一阵便停下来,往北望一眼。朱由检躺在板上,望着丁三的背影融进前头的黑暗里。

那个蹲墙的后生跑得再快,也得跑到天亮,才有人能追过来。可南岸这串脚印告诉他另一件事——这条路,白天已经有人替他们走过了。那伙人不是不知道他们会往哪走,只是不知道他们敢不敢连夜走。

他闭着眼,在心里数着门板颠簸的次数。右膝那道口子一下一下地疼,疼得实在,疼得清醒。水边女人给他裹在脚踝上那块布角,凉了,又被他自己的体温焐出一点潮气。最小的那根脚趾,还是凉的。

半宿。他就赌这半宿。

“第440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