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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没有说话。他躺在板上,把沈满仓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有烟,有人,有今早走车的辙——这是一户正经过日子的脚户人家,靠着炭路和南山脚的路,替人捎货、跑脚、歇脚,挣口饭吃。可院门前那串生人靴印说明,在今天午后之前,已经有人先到过这户人家,站在门外,朝院里问过话。
问的是什么?问的怕正是:有没有看见一队人,拖着一个走不动的。
梁济川蹲在板边,低声道:“要是问队的人已经问到这儿了,咱们再上门,就是自己撞进去。”
“可要是不上门,”赵二接话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东家,咱们没水了。粮也撑不过明天。这户人家是这条路上唯一一扇有人应门的门。”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他听懂了赵二话里的分量。断水,断粮,没有火,没有药,板上的他不能走,队伍里人人带伤。往前走,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有下一户人家;往回走,午后那两人可能已经进沟。这户人家,或许是今晚唯一能讨到一口热水的地方。
可它也可能已经被问过了。上门,是把炭院的祸引到新门口;不上门,是眼睁睁断水断粮。
他睁开眼,先问沈满仓:“那串靴印,是往北走的,还是往南走的?”
沈满仓想了想:“往北。踩着院门前的土,往北折回去的。”
往北折回去。朱由检在心里把那串脚印的来路和去路拼起来:问队的人从北边来,到这户人家门前问过话,又往北回去了。他们问完了这一户,还没问到主队头上,就先折返了——也许是因为这一户没给有用的信,也许是因为炭院那边传来什么话,把他们招了回去。
也就是说,这户人家被人问过,但问的人已经走了。
“那户人家,是答了,还是没答,谁也说不准。”朱由检说,“但问的人走了。这是眼下唯一要紧的。”
他转向赵二,看了他很久。赵二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低声叫了一声:“东家?”
朱由检心里在掂量。派谁去?柯慎远太利落,站在门口不像个讨水的;纪五身上有旧军的气,一开口就容易露;梁济川右臂绑在胸前,太扎眼;他自己,躺在板上动不了。只有赵二——赵二本就是赶车扛活出身的,手上是冻裂的口子,脚下是干活的鞋,一张口就是脚户腔。他往那户人家门口一站,说自己是北边炭路被撵出来的散脚户,没人会多疑。
可赵二嘴快。他要是说顺了嘴,把不该说的说出来,这一屋子人就全折进去了。
朱由检望着赵二,忽然想起这世上他最熟的两样东西:一是朱笔批下去的折子,落一笔就是一条人命;一是眼前这些肯跟他走的人,把命交到他手里,等他拿主意。前者他做了半辈子,后者他刚学着做。昨日放走那个窄靴者,赌的是对方惜命;今日要把赵二送进一扇不知深浅的门,赌的是赵二那张嘴,该紧的时候能紧得住。
“赵二。”朱由检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去。”朱由检说,“就说你是北边炭路被撵出来的散脚户,带着一个走不动的东家,往南找活路,想讨口热水,问问前头的路。”
赵二点头,又问:“人家要问咱们几个人呢?”
“一个人。”朱由检看着他,“你是一个人。你东家在后头躺着,走不动,你出来讨水。别的,一概没有。不提炭院,不提问队的人,不提咱们有几个人,也不提你认得那靴印。”
赵二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懂,这一趟他不是去讨水,是去替一队人探门。探得开,一家人都能有口水喝,有块地方避风;探不开,人家回头往北边报一句,问队的人就能顺着他留下的脚印追过来。
“短柴刀留下。”朱由检说,“带着刀上门,不像讨水的,像寻事的。”
赵二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腰后的那把短柴刀,是昨日从窄靴者身上缴的。他解下来,犹豫了一下,递给柯慎远。柯慎远接过去,没说话,别到自己腰后。
赵二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冻裂的双手,往手心里哈了口气。他往矮树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向朱由检。
“东家,”他说,“我要是回不来——”
“你回得来。”朱由检打断他,“讨口水的事,问完路就出来。别贪,别留,别多话。”
赵二看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最后他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再说,转身往矮树走。
朱由检躺在板上,看着赵二的背影绕过那丛枯蒿子,矮下去,没进树影里。风从平地上灌过来,吹得树梢沙沙地响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息,两息,三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矮树后头忽然传来一声人应门的声音。远远的,听不清说了什么,但确实有个人在跟赵二搭话。那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这一带人说话的腔调。
朱由检没动。他盯着那片矮树,等着赵二的声音再响起来。
水边女人蹲在他身侧,一只手仍虚扶着他的右腿,另一只手把右鞋往衣摆下又掖紧了些。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平地,那缕烟还在矮树后头升着,一丝接一丝,没有断过。
“第437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