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章 放他回去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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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听懂了。炭院说挡沟口挡到午后,可这个窄靴者根本没打算等午后——他早就料到沟南能跑人,先一步来堵。炭院的谎,从一开始就挡不住这一头。

他闭了一下眼。若按他方才想的“拿活的、叫他带假话回去”,此刻有个现成的法子:让窄靴者亲眼看见沟里“没有他要找的那队人”——只有一伙被炭院撵出来的穷脚户,躺着一个走不动的,往南讨饭去了。他回去照说,午后那两人搜完沟,见不着人,多半就信了。

可窄靴者刚才那句话,让这个法子漏了个洞:这人是来堵后路的,他自己已经看见了沟底的印子,看见了这块板,看见了这个躺着的“走不动的”。他回去若照实说,主队往南的方向就卖了。

朱由检把几个念头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杀他,同伙午后不见人,照样搜沟,还多添一条人命债;放他,他可能照实说;留他,主队没有捆人的绳,也拖不动一个活人上路。

只能赌他惜命。

“你回去,怎么跟你那两个人说?”朱由检问。

窄靴者一愣,没答。

“你替我想想。”朱由检慢慢说,“你回去说,沟南头有人出去了,拖着一个走不动的——你猜你那两个人会怎样?”

窄靴者喉头动了动:“……他们会追。”

“对。他们一追,就得顺着这条沟往南跑半天。等他们追到平地,天都黑了,人早没影了。他们白跑一趟,回去怎么跟主家交差?”朱由检道,“主家问的是认准人,你们追丢了,挨骂的是你。”

窄靴者的眼珠子转了一下。

朱由检看见了那一转,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。这人是替人办事的,办好了有赏,办砸了有罚。他怕的不只是死,还有办砸了没法交代。

“你回去就说:沟南头通到平地,印子到了平地就散了,没见着人。炭院没藏人,是你们问岔了。”朱由检一字一句道,“这话你带回去,你两个同伴省得跑冤枉路,你回去也好交差。”

窄靴者没立刻答。他趴在地上,喘着气,眼睛在赵二手里的柴刀和柯慎远压着他背的膝盖之间来回看。半晌,他哑声道:“……我要是照说了,你们放我走?”

“放。”朱由检道,“我说放,就放。”

“你们……真是往南走的?”

朱由检没答这句话。他不能说。他知道,窄靴者问这一句,是在掂量:这人叫我报“印子散了没见着人”,是真的走了,还是哄他回头好跑?若真走了,他报假话没有风险;若还在附近,他报完假话,回头主家怪罪下来,他还是吃罪。

“你只管照说。”朱由检道,“至于我们往哪走,你知道了,对你没有半分好处。”

窄靴者沉默了许久,终于点头:“……我照说。”

朱由检看着柯慎远:“放他起来。”

柯慎远松了手,却没有退远。他站在窄靴者和主队之间,右手垂着,随时能再出手。窄靴者扶着沟壁站起来,腿还在抖,先看了一眼赵二手里那把原本属于自己的柴刀,又看了一眼躺在板上的朱由检,最后往北看了一眼。

“你这人……有意思。”窄靴者低声道,“换了我,早杀我了。”

朱由检没有接这句话。他躺在板上,看着那人踉跄着往北走了几步,爬上豁口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沟沿外。风从沟口灌下来,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。

赵二攥着那把柴刀,凑到板边,压着嗓子问:“东家,他真会照说?”

“一半。”朱由检道,“他怕死,也怕交不了差。两样怕,够他先照说一次。等他回去琢磨过味来,我们早不在沟里了。”

“那要是他琢磨得快呢?”赵二又问。
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他示意柯慎远和赵二重新抄起板头板尾,把板从凹口前头缓缓送出去。

“不等了。午后一过,沟口那两人就进沟了。”朱由检道,“现在就走,往平地。”

主队再次动起来。柯慎远抬板头,赵二抬板尾,两人步子压得又低又快。丁三在前头探路,每隔一段就停下来,回头朝后头压一下手。沈满仓跟在最后,右掌的破布已经洇透,他把它往袄襟里塞了塞,没让任何人看见。骑马人随梁济川断后,两条腿还发软,却硬撑着没落下。水边女人扶着朱由检的右腿,寸步不离。

沟弯之外,沟果然越来越浅。又走了一程,沟底几乎与平地齐平,枯草在脚下矮下去。主队十个人,抬着一块旧门板,就这样从干沟里走上了冻硬的平地。

午后的日头挂在头顶,白得发冷。平地一望出去,没有遮拦,风直直地灌进衣领。

朱由检躺在板上,眯着眼看这片空荡荡的地。他知道自己赌了什么:赌窄靴者回去说假话,赌午后那两人搜完沟找不到人就会信,赌这片平地往前,能有一个让他们歇脚的地方。

他正想着,梁济川从前面摸了回来,蹲到板边,声音压得极低:

“平地那头,有车辙。一辆轻车,今早压的,刚冻硬一半。顺着车辙往南看,有一片矮树,树后头好像有半截烟囱——不是炭火,是做饭的烟,细的。”

朱由检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躺在板上,顺着梁济川指的方向望过去。平地尽头,果然有一线若有若无的烟,细得像一根线,在灰白的天空里摇了摇,又断了。

他忽然想起窄靴者临走前那句话:“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他当时没有接。此刻他躺在板上,望着那线烟,心里却冒出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:

放人,比杀人难。杀人只要狠一下,放人却要把整条命都押进一句谎话里。他这辈子头一回,把一条路押在别人惜命上。

“先别靠近那烟。”朱由检道,“顺车辙绕半里,看那矮树后头是什么人家再说。”

主队抬着板,转向车辙的方向。那线细烟又摇了一下,像有人正在灶前添柴。

“第436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