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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,夜深,西南旧炭院院墙外及西侧土脊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院墙内那句问话落下后,守门的三道人影都没有再动。
柯慎远站在伏人的左后方,一只手压着伏人的肩,另一只手搭在刀鞘上。纪五守在伏人右侧,左脚踩住从自己衣襟垂下的哨绳。芦管哨藏在他怀里,绳尾拖在伏人手边,只要伏人伸手去够,纪五脚下便能立刻察觉。
伏人跪在两人中间,双膝陷进冻硬的炭泥里。
朱由检仍躺在院墙外的土脊后。水边女人跪在他的右腿旁,一只手压着旧木棍,防止那条僵直的伤腿向外滚动。梁济川守在土脊左侧,盯着没有关严的院门。其余几人分散在更后方,没有进入火光能照到的地方。
炭院的人在等他们解释。
朱由检却从那三道人影的站位里看出了另一件事。
站在院门旁的人握着短棍,身体朝向伏人。握柴叉的人守着门缝,叉尖对准柯慎远。唯独半蹲在旧木板旁的那个人,始终没有看伏人。
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土脊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朱由检隔着院墙说道,“你们若想把他接回去,先把柴叉放低。”
柴叉手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们押了黑石哨位的人,还敢同我们讲条件?”
朱由检没有提高声音。
“你再往前一步,他就回不去了。”
伏人的肩膀骤然绷紧。
柯慎远没有拔刀,只把刀鞘横在伏人颈后。纪五也没有动受伤的右手,只将踩住哨绳的左脚挪开半寸,压住伏人的左后跟。
伏人那只本就不敢用力的脚被踩住,身体立刻向前歪斜。
院墙内的人看清了这一幕。
“住手。”木板旁的人终于开口,“你们要什么?”
他的声音低沉,语气里压着一股焦躁。
旧木板上的伤员就在院墙内侧,离缺口并不远。那人的呼吸又急又响,中间夹着短促的喉音,像是胸口压着什么东西,想咳却咳不出来。
“挡风的地方,一盆温水,再给我们一处离火三尺的位置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先让我处置腿伤。你们做到这些,我让黑石的人往院门挪一步。”
短棍守卫冷笑了一声。
“一个残废,也敢拿我们的人换火?”
纪五听见“残废”两个字,踩在伏人左后跟上的脚又往下压了一分。
伏人疼得吸了口冷气,却不敢挣扎。他很清楚,纪五虽然右手废了,脚下仍有力。只要他乱动,柯慎远横在颈后的刀鞘便会先压住他的喉咙。
朱由检没有理会那句讥讽。
“我若只是一个拖累,他们不会押着你们的人来见我。”
短棍守卫没有接话。
朱由检继续说道:“你们守着火,却把一个不能下地的人放在木板上。你们若真不收伤员,早该把他扔到院外。可他还在火边,还有人给他喂水。你们缺的不是伤员,是能把伤员留下来的法子。”
木板旁的人猛地站了起来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,也照出他衣襟上的暗色血痕。那些血并非来自他自己,是他方才扶木板上的伤员时蹭上的。
“你会看伤?”
“先把温水拿出来。”
短棍守卫抬手拦住同伴。
“先放人。”
“先给水。”
“人进门,水自然有。”
“他进门以后,你们若关门,我们什么也得不到。”
两边都没有退让。
风从塌掉的院墙上灌过,吹得火苗向西一斜。旧木板上的伤员忽然咳出一声,胸口随即剧烈起伏。守在木板旁的人立刻俯下身,一手托住伤员后颈,另一只手去拍他的胸口。
伤员没有咳出东西,呼吸反而越来越短。
短棍守卫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很快,却已经足够。
朱由检确认,旧木板上的伤员比伏人更重要。至少对守在木板旁的那个人来说,确实如此。
“把侧边的小火挪出去。”木板旁的人说道,“给他们一只盆。”
短棍守卫转过身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再拖下去,他今晚就撑不过去。”
“一个外来的残废能做什么?”
木板旁的人没有再争。他俯身托住伤员的下颌,试图让那人的呼吸顺畅一些。可伤员的牙关已经咬紧,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重。
朱由检说道:“别再拍他的胸口。把他的脸转向一侧,先看口中有没有血和痰。”
木板旁的人动作一顿。
“照他说的做。”他朝守门人低喝。
短棍守卫仍站在院门边,没有动。院内另一名守伤者快步走到木板旁,将伤员的脸转向左侧。伤员口中缓缓流出一小股带着血丝的黏液,堵在喉间的声音随即轻了一些。
火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们原本握着院门和火位,主队只能在墙外受冻。可朱由检一句话,便让木板上的伤员缓过一口气。炭院的人没有因此信任他,却已经不能再将他当成毫无用处的累赘。
木板旁的人转头望向土脊。
“给你温水和小火。黑石的人往门前挪一步。”
“可以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但哨子仍归我们。”
短棍守卫还想反对,木板旁的人已经站直身体。
“照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