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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后,院墙西侧一处低矮缺口被搬开。有人用破瓦盆盛着几块烧红的木炭,放在缺口外的背风处。瓦盆离朱由检的右脚约有三尺,热气不强,却足以挡住一部分贴地钻来的寒意。
另一个炭院人端来半盆温水,把盆放在缺口内侧,没有递到主队手中。
水仍由炭院控制。
“人往前送。”短棍守卫说道。
柯慎远看向朱由检。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柯慎远压着伏人的肩,让伏人用膝盖向院门挪了一步。纪五跟着向前,左脚仍踩着伏人的左后跟,垂出衣襟的哨绳也始终压在脚下。
双方的距离缩短了。
柴叉手突然把叉杆往前一送。叉头绕过伏人肩侧,直勾他的衣领。
柯慎远早有防备。
柴叉刚越过双方约定的位置,柯慎远便侧过半步。连鞘短刀从下往上一挑,撞开叉头。铁齿擦过残砖,迸出几点火星。
柴叉手尚未收回长杆,柯慎远已经顺着叉杆贴近一步。刀鞘没有砸向他的头,而是压在他的手腕内侧。
那人五指一麻,柴叉险些脱手。
短棍守卫立即举棍。
梁济川从土脊左侧现身。他没有逼近院门,只用左手捡起一块冻土,停在腰侧。梁济川的右臂仍固定在胸前,可他站出来以后,短棍守卫便不能只盯着柯慎远。
“都退回去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柯慎远先收回刀鞘,退到伏人身后。梁济川没有掷出冻土,也重新退到土脊左侧。柴叉手捂住发麻的手腕,向后退入门内。
这场试探只持续了几息。
炭院没能抢回伏人,主队也没有趁机冲门。双方仍隔着残破的院墙,但炭院的人已经知道,门外至少有两个受伤后仍能动手的人。
“再伸叉,交易便作罢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木板旁的人看了柴叉手一眼。
“把叉放下。”
柴叉被靠在院墙内侧,铁齿朝下。
水边女人确认院墙缺口外没有人埋伏,这才开始处理朱由检的右脚。她先让冻硬的鞋口停在瓦盆热气能够触及的地方,没有直接贴近红炭。鞋面上的白霜渐渐融化,沿鞋帮渗出一圈湿痕。
等皮面稍微软了一些,水边女人用双手托住朱由检的脚后跟,一点点松开鞋口。
鞋内的袜布已经冻硬,和脚背黏在了一处。
水边女人没有硬扯。她先蘸取少量温水,沿着鞋口和袜布边缘慢慢润开。每一次沾水都极少,温水只用来化开冻住的布边,没有直接浇在朱由检的皮肤上。
朱由检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直到鞋帮离开脚背,第二根脚趾忽然传来一阵细密刺痛。那疼痛沿脚背向上蔓延,像是数十根细针同时刺进皮肉。
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有痛感是好事。”水边女人说道,“先别靠近火。”
右鞋终于从脚上退了下来。
水边女人将鞋底朝下,放在朱由检右腿内侧,又用自己的衣摆挡住鞋身。院墙内的人只能看见那是一只冻湿的旧鞋,看不见鞋底,更无法察觉夹层里藏着什么。
她继续用温水一点点润开黏在脚背上的袜布,先露出几根脚趾,再把湿硬的布边轻轻拨开。
朱由检低头查看右脚。
脚背苍白,几根脚趾泛着青色。最小的两根脚趾仍旧没有反应,第二根脚趾却在刺痛中轻轻蜷动了一下。水边女人按过大脚趾后,隔了片刻,朱由检才感觉到一阵迟钝的胀痛。
没有发黑,也没有腐烂的气味。
脚上的麻木既来自严寒,也来自冻硬的鞋袜和右膝固定长时间压迫血脉。若再晚一些处置,结果便难说了。
“右脚还有救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慢慢复温,不能再绑紧鞋口。”
水边女人没有露出喜色,只将朱由检的右脚移到离瓦盆稍远的位置,让微弱热气缓慢拂过脚背。她用指腹逐一按过脚趾,记住哪一根有反应,哪一根依旧僵硬。
纪五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问朱由检疼不疼,只把伏人的短木棍横放在自己脚边,腾出左手按住伏人的肩膀。那根短木棍至此彻底离开了伏人的掌控。
院墙内忽然传来木板拖动的声音。
木板旁的人与另一名守伤者将伤员连板拖向西侧缺口。木板停在火光与黑暗交界处,没有送出院墙。朱由检能看见伤员缠满布条的右腿,也能看见布条靠近大腿根的位置已经被血浸透。
那人的右脚,却比受伤的腿更暗。
木板旁的人蹲在伤员身侧,抬眼看向朱由检。
“火可以留到天亮。温水还能再给半盆。”
他把手按在伤员腿上的布结旁边。
“你先告诉我,这条腿为何越来越凉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。
伤员腿上的布条勒得太高,也太紧。若只是松布,里面的伤口可能重新大量出血;若继续勒着,膝下这条腿便可能彻底保不住。
炭院拿火位试探他们。
如今,炭院自己的伤员也被放上了交易的一端。
“把木板再往缺口挪半尺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让我看清布下流出来的血是什么颜色。”
木板旁的人没有动。
朱由检望着他。
“你若只想听一句保得住还是保不住,那就把火收回去。要我看伤,便按我说的做。”
院墙内沉默了片刻。
木板终于向缺口外挪动。
半尺。
伤员染血的布结完全落进了火光里。
“第426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