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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,入夜后至夜深,雷劈枣树北面浅凹及西南旧炭院外围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朱由检没有让人立刻将他抬走。
雷劈枣树北面的浅凹只能抵挡西北吹来的寒风,南侧与东侧依旧有冷气顺着冻土往里钻。朱由检躺在坚硬的地面上,右腿伸直,鞋尖朝向西南。水边女人跪在他脚边,一只手按住旧木棍,另一只手隔着鞋面触碰他的脚背。
她的动作放得很轻。
“脚背还是冰凉的,脚趾还有一丝知觉。”她抬头说道,“继续待在风口里,麻木会慢慢往脚背和小腿蔓延。等到脚趾冻坏,你未必能够立刻察觉。”
朱由检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硬的右脚。
鞋面已经冻得泛白,鞋口边缘凝着一层薄霜。鞋内的脚如同被木板死死压住,脚趾仅剩极其微弱的一点感知。
他心里清楚,水边女人并非危言耸听。
再耽搁下去,他们或许连脱鞋处置的机会都要失去。
“把鞋先脱下来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水边女人的手骤然顿住。
“眼下没有火源,也没有热水。一旦脱鞋,寒风会直接灌到脚上。”
“先寻一处挡风的地方,不能直接靠近火堆烘烤。”
柯慎远正押着伏人跪在浅凹外侧,听见这话,当即转过身来。
“西南炭院的情况尚且没有探查清楚,现在贸然脱鞋,若是脚彻底动弹不得,我们连退路都不会有。”
他的语气并不凌厉,却直白地反驳了朱由检的决定。
朱由检并未动怒。
柯慎远说得没错。没有火与热水,脱鞋只会加快冻伤恶化。可若等到抵达炭院门口再处理,院里的人未必会留给他们安静处置脚伤的时间。
他抬眼望向西南方。
沉沉夜色里不见明火,唯有一片比周遭更幽暗的山坡。风卷过来,裹挟着炭灰与枯草燃烧的烟味。气味并不浓重,像是火堆被半塌的院墙阻隔,只从墙缝之中丝丝缕缕溢出来。
“先派人探查那座院子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不许贸然闯入,只查看院墙、火堆的位置,还有院内进出的人。”
梁济川抬起头。
他的右臂依旧固定在胸前,左肩僵硬,起身的动作比平日迟缓不少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守在院外,不得进院。”朱由检望着他,“倘若有人靠近,便立刻退回来,切勿凭着一腔血性硬拼。”
梁济川没有当即应下。
他先扫了一眼朱由检的右腿,又转头望向西南那片漆黑的山坡。
“我只探查情况,绝不主动动手。”
“柯慎远同你一道前去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探查完毕便押着伏人回来。纪五留在此地看守北面。”
柯慎远眉头微微一蹙。
“我若是离开,谁来看押此人?”
“纪五看管他,沈满仓在一旁协助。你们二人不必死死攥住他的手,只需逼他跪在地上,绝不能让他碰到哨子与木棍。”
纪五早已将芦管哨揣进衣襟之内。他右手无力垂落在身侧,左手攥着伏人的短木棍,棍尖朝下,没有将木棍当作兵器挥舞。
“他胆敢乱动,我便用脚压住他。”纪五说道。
伏人抬眼瞥了纪五一眼,缄默不语。
自被柯慎远制住之后,他脸上那股轻视已经消散。只是每当西南方向有风声传来,他的肩膀便会不受控制地向内蜷缩。
这不像是在畏惧即将到来的厮杀,更像是害怕某个人发现他没能按时归院。
朱由检捕捉到了这一处异样。
“你们炭院守夜,一共有几处火堆?”
伏人牙关紧咬。
“我只在外头巡看道路,院内火堆的事不归我管。”
“我没有问你管不管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我问你亲眼见过几处。”
伏人沉默片刻。
“院内有一处。院墙后方还有一处小火,是留给看伤的人用的。”
水边女人垂目看向朱由检的右脚鞋子。
伏人说到“看伤”二字时,眼神刻意避开了朱由检。
朱由检将这个反应记在心里,没有继续追问。
追问得越多,伏人越容易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来遮掩实情。真正有用的,是拿他方才吐露的话语,和炭院外围遗留的痕迹相互印证。
“梁济川,带上柯慎远出发。”朱由检吩咐,“顺着西南方向的硬地前行,不要踩枯蒿。望见火光之后,切莫贴近院墙,立即折返回来,告诉我院墙方位、院门朝向以及守院人数。”
柯慎远走到朱由检身旁,蹲下身勒紧腰间的旧皮带。
“倘若我半路上遭遇敌人,三爷打算如何接应?”
朱由检看着他将皮带重新绕回腰间。
“不需要你等接应。若是遇上两人以内,能退就退;实在退不开,便打断其中一人的腿,带着梁济川折返。倘若对方超过两人,或是看见弓弩,立刻撤离。”
柯慎远的手顿了顿。
“那边当真存有火和药,难道只看一眼便离开?”
“所以你只探查外围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我要的是炭院的院门、火堆、人数,还有守院之人的动向,不是让你贸然闯进去。”
听完这话,柯慎远抬眼凝视了朱由检片刻。
而后,他站起身,将带鞘短刀按在腰侧。
“记下了。”
梁济川走到他身侧。梁济川走在前头,负责辨识地形;柯慎远落后两步,提防暗处骤然窜出的敌人。二人没有靠得太近,避免一人遇袭时把另一人一并牵制住。
朱由检目送二人顺着西南硬土渐渐远去。
陶成器蹲在浅凹南侧,手掌贴在冻土上,试探坡面是否会松动。沈满仓守在北面,右掌上缠着的旧布又渗出暗红血迹。丁三背靠石根,双手缩进衣袖,脸色惨白。骑马人坐在更靠后的位置,双腿伸开,右膝止不住地发抖。
原本负责托举的人,如今全都只能坐着或靠着,无法再替朱由检承重。
朱由检心中一沉。
经过这一夜,旧有的队伍阵型已经被两道冻土坎彻底打散。再继续向前,必须有人探路,有人看管俘虏,有人照料右腿,还要留出人手应对突发冲突。
倘若所有人依旧围着他一人,单凭肩背强行拖拽前行,这些人迟早会如同卢照山一般,倒在某处暗沟之中,耗尽最后一丝气力。
这算不上活路,只是把死亡往后拖延几步而已。
西南山坡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滚落声。
纪五当即抬起左脚,死死压住伏人的小腿。伏人身子被迫向前一扑,肩膀重重磕在冻硬的地面上。
“不许动。”纪五压低声音,“你要是再敢乱动,我便叫你整个人趴在这里。”
伏人的下巴抵在冻土上,呼吸变得粗重,却没有反抗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借着夜色,他望见西南山坡上有两道浅淡的人影从枯草丛后一闪而过。两道身影距离雷劈枣树北面尚有一段距离,正顺着通往旧炭院的下坡移动。走在前方的人停在石脊边上,后方那人蹲下身子,似乎正在查验地面痕迹。
炭院那边的人,已经察觉哨位没有传回回应。
“是他们过来了?”沈满仓问道。
“还不算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他们只是在探查道路,并没有直接冲杀过来。”
沈满仓顺着朱由检眺望的方向看去,眼前却一片漆黑,什么都分辨不出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将身子往北侧石根之后挪了半尺,留出一处可以借土壁起身的位置。
朱由检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的夜视能力正在改变整支队伍的行事方式。
不必强求所有人都看见危险,只要把自己所见如实转述出来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