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,入夜后,南坡旧土窝至雷劈枣树北面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柯慎远将旧皮带绕过朱由检的左腋,另一头依旧扣在自己腰间。
他站在朱由检左前侧,背朝着南坡,身子微微前倾。只要他往前迈步,皮带就会牵动朱由检的肩背。
水边女人跪在朱由检右侧偏后,一只手护在他右膝下方,另一只手按住小腿外侧的旧木棍。朱由检的右腿必须一直保持伸直,只要稍稍向外转动,膝盖里的伤口便有可能再次崩开。
丁三蹲在朱由检左髋前方。骑马人守在左髋后方,等候丁三双手撑不住的时候,便上前接替。
“下第一道坎,我先托。”丁三把两只磨破的手缩回袖口,稍作停顿,又重新伸了出来,“过了坎,你再接。”
骑马人望着他泛红的指缝。
“你托得住?”
“托不住也得先托。你的两条腿,比我的手还要不稳。”
骑马人没有争辩,只是往后挪了半步。这个位置,既能让丁三先承接住朱由检的左髋,一旦丁三脱手,他也能立刻用膝盖与右臂将人挡住。
陶成器已经俯身走出土窝,先去查看第一道冻土坎。梁济川守在前侧,右臂依旧固定在胸前。沈满仓待在后侧坡壁边上,裹住右掌的旧布又渗出了暗色血痕。
纪五守在土窝入口,面朝北面。
“旧接脚处没有动静。”他开口,“可以走。”
朱由检回头望了一眼土窝。
这处地方,不过替他们遮挡了几日寒风。没有火种,没有药,也没有一口能真正暖进肚腹的吃食。可众人依旧把这里守得如同城池一般,只因一旦离开,便连这仅有的遮蔽也会彻底失去。
北京失陷,已经过去九个多月。
纪五没了右手,卢照山殒命于南沟。王承恩、皇后、长平公主还有太子,如今下落不明。一路上,不断有人向他们靠拢,又不断有人离去,更有人拼上性命,为他争来半步求生的机会。
此刻留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,依旧靠着受伤的手与肩背,苦苦托着他。
朱由检垂眸,看向那条无法弯曲的右腿。
第三次从煤山回来时,他曾以为只要自己活着,就总能把失去的一切,一件件夺回来。可时至今日,他每往前挪动一步,都要先问旁人,还能不能再抬动他一回。
比起膝头的伤痛,更熬人的,是这份身不由己的无力。
纪五这些人的忠心,不能就这样无休止耗费在抬行自己这件事上。
他们也不能永远只挣扎着活过下一顿饭、下一夜、下一道沟坎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沉声说道。
柯慎远收紧腰背,旧皮带当即兜起朱由检的左肩。丁三用前臂托住左髋,水边女人则稳稳把朱由检的右小腿连同旧木棍一并抱牢。
众人离开土窝的一瞬,骑马人的后脚碰落了入口下方一块冻土。
冻土滚落原先的卧躺之处,撞在北侧的松土壁上。那一面被陶成器反复垫过的土壁,当即塌落一层,将朱由检先前躺卧的浅窝埋掉大半。
纪五回头瞥了一眼。
“就算想回去,也躺不成了。”
“那就不回。”
第一道冻土坎,比柯慎远先前说的还要湿滑。
陶成器蹲在坎下,左手按住一块裸露的岩石,对着丁三高声道:“把左髋往我这边送。别踩正中的霜层。霜壳一碎,隔上几丈远,都能被人看出有人从此经过。”
柯慎远率先放低腰背,朱由检的上身顺着旧皮带缓缓往下落。丁三在左髋前侧承接住大部分重量,骑马人则用右膝抵住朱由检的后腰,防止整个人顺着坡面滑坠下去。
轮到右腿下坎。
水边女人把旧木棍死死抵在小腿外侧,身子侧贴坡面,一点一点将朱由检的脚踝送下坎。冻得坚硬的鞋尖磕碰到石头,朱由检一时没有感觉到痛感。等到右脚落定,迟来的刺痛才顺着鞋口,一路窜向脚背。
“脚还有知觉。”朱由检低声说道。
水边女人没有松手。
“有知觉才要抓紧赶路。再冻下去,连这点疼都感觉不到了。”
丁三撑着托住左髋站起身,手指却再也使不上力气。朱由检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,骑马人立刻从后方伸出右臂,死死顶住他的左髋。
丁三粗重喘了几口,低头望着自己不住发抖的双手。
“下一道坎,我托不动了。”
“你去前面探路。”朱由检转头看向骑马人,“第二道坎,只由你来挡左髋。过了这道坎,你也退下来。”
骑马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只能挡这一次。”
“那就只挡这一次。”
朱由检没有逼迫他许诺更远的路途。
跨过第一道坎之后,旧土窝已经彻底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。众人沿着西侧坚硬的土坡继续向南行进,第二道坎的轮廓,渐渐浮现在眼前。
朱由检看见了坎边那一片碎霜。
碎霜依旧还在原处,却比柯慎远描述的铺散得更广。原本该只是鞋底蹭落的一层霜壳,此刻西侧石根旁边,多出一道细长的黑色痕迹。
黑痕向后延展,一直延伸到一丛枯蒿底下。
那处,伏着一个人。
那人蜷缩在石根与枯蒿之间,外衣的颜色和冻土几乎融为一体。换作旁人,只会看见几团交叠的黑影。朱由检却清晰看见那人肩头在缓缓起伏,右手还捏着一件细小物件。
看着像是一截哨管。
一股寒意骤然掠过朱由检的后颈。
他没有出声呼喊前方的梁济川,也没有转头去看纪五。这般举动,只会直接告诉暗处的人,他们已经被发觉。
“停下。”朱由检开口。
柯慎远右脚正要落地,闻声当即悬在半空。
骑马人依旧在朱由检左髋后方出力支撑,水边女人把朱由检的右腿压得更紧。一行人全部停在第二道坎的北面。
柯慎远压着嗓子发问:“此地不能久留,为何停下?”
“西边石根后面藏着人。”
柯慎远没有贸然回头。
“距离多远?”
“七八步远近。右手握着东西,像是哨子。”
柯慎远腰背微微下沉。若是他转身迎敌,缠在朱由检左腋下的旧皮带,便会连带着把朱由检一并拽倒。
“我一旦解开皮带,就没人兜住你的上身。”
朱由检望着枯蒿底下那只正在缓缓抬起的手。
“解。”
“脚下是坡面。”
“让我的后腰落在地上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你去把那人拿下。”
柯慎远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原以为这位三爷纵然心思缜密,眼下终究只是一个离不开旁人抬扶的重伤之人。可朱由检此刻甘愿主动放弃最为稳妥的上身支撑,只为给他腾出双手对敌。
柯慎远不再犹豫。
他解开旧皮带,先用左手托稳朱由检的肩背,再缓缓将人放到硬土之上。
朱由检后腰磕碰到冻土,旧伤先是一阵发麻,随即仿佛被粗砂反复碾磨一般刺痛。左髋失去承托,全靠骑马人的右膝死死抵住,才没有直接歪倒。
水边女人抬眼看向他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够他动手便行。”
西侧的枯蒿猛地晃动了一下。
暗处那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,右手飞快抬向嘴边。
“纪五,打掉他的哨子!”
朱由检话音未落,守在后方的纪五当即俯身抓起一块冻土,用左手奋力朝着枯蒿的方向砸过去。
冻土没有砸中那人的躯体,却刚好撞上他的手腕。哨管脱手飞落,在霜面上弹了几下。
纪五快步上前,封住对方向北退走的路径。他的右手无力垂在身侧,左肩也不能硬拼硬撞,只用靴底踩住哨管上系着的细绳。
“哨子在我脚下。”纪五盯住那人,“你想唤谁过来?”
那人闭口不答,反手从枯蒿丛后抽出一根短木棍,径直朝着柯慎远的头顶劈砸而来。
二人之间,仅有三步距离。
柯慎远第一步斜向左跨,躲开袭来的棍头,第二步便欺到对方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