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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般近的距离,短木棍再也没法抡开。那人只得横过棍身,想要将柯慎远顶退。
柯慎远尚且没有拔刀。
他握着刀鞘自下而上重重磕在对方右腕,短木棍当即脱手。紧跟着,左肩狠狠撞在那人胸口,右脚勾住对方脚踝,腰身猛然发力一转。
那人仰面重重摔在冻土上,后脑险些磕撞在石根之上。他下意识左脚蹬地想要起身,左后跟落地的动作,却明显慢了半拍。
柯慎远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。
他不给对方重新爬起的机会,刀鞘死死抵住那人的喉结,膝盖压住对方右臂,将人牢牢按在石根边上。
从出手到制服对方,不过短短数息。
柯慎远瞥了一眼那人的左脚。
“枣树下那串脚印,左后跟也是这般不敢用力踩实。”
那人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被刀鞘压住,只能艰难喘息,没有出言否认。
纪五捡起地上的哨管。那是一截掏空的芦管,管口还留着一丝温热的水汽。
“他到这里,应当还没多久。”纪五说道。
朱由检依旧躺在第二道坎北面的硬地上。他没有急着审问,先看向水边女人。
水边女人重新按压检查过他的鞋面与脚背。
“麻木的地方没有继续往上蔓延。”她说道,“可不能继续躺在风口里。”
朱由检这才看向被柯慎远制住的男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发黑的短袄,袖口与膝头到处沾着炭灰。风吹过来,还能嗅到淡淡的草烟气息。
并非残留多日的陈旧气味。
这人不久之前,待过有烟火的地方。
“你从什么地方来?”朱由检开口问道。
男人望着躺倒在地的朱由检,眼底原本那一丝轻视,已然消散干净。
“我只是望风探路的。”
“探路的人,不会躲在碎霜后面准备吹哨报信。”
“你们人多,我总得喊人过来。”
他说出“喊人”二字的时候,目光悄悄往西南方偏了一下。
那个方向,既不是旧接脚处,也不是北向脚印消失的那片坡地。
这人惧怕柯慎远,却更害怕西南方的人,不知道这边生出变故。
“西南方向是什么地方?”朱由检追问。
男人紧紧抿住双唇。
柯慎远握着刀鞘,往下又压下半寸。
“三爷问你,西南有什么。”
“有一处旧炭院。”男人终于开口,“院墙塌了大半,里面有人守着火堆。”
水边女人按在朱由检右鞋上的手骤然一顿。
有火,便可以慢慢烘开冻硬的鞋袜,能够烧水煮物,膝头包扎的油麻布,也终于有机会拆开查看伤势。
可一座有人驻守的旧炭院,绝不会平白收留一群伤员。
朱由检问道:“你是替炭院在此望风?”
“我是为自己活命。”男人喘着粗气,“院里只收能干活的人。带着伤腿想进去,就要拿东西换落脚的位置。拿不出东西,就只能待在外墙底下挨冻。”
柯慎远冷声发问:“你看见我们一行人抬着伤员,就打算吹哨叫炭院的人过来?”
男人没有回话。
这份沉默,已然给出了答案。
纪五低头看着手里的芦管,左手五指缓缓攥紧。
他想起一路上,那些专门盯上伤员、妇孺的歹人。若是换做往日,他早已冲上去打断对方的腿。
可如今他右手已废,左肩也扛不住再一场厮杀。
站在前头对敌这件事,现在该由柯慎远来做。
这般念头,让纪五胸口一阵憋闷,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忠心,不只是冲在最前头替人挡下刀兵。三爷命他守住后路,他便要保证所有人都留有退路。
纪五把哨管递向朱由检。
“这个人,是带走,还是放回去?”
朱由检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先带到枣树北面。”
柯慎远把刀鞘挪到男人颈侧,逼他翻身跪起。男人左脚踩地的时候,后跟果然不敢完全落实。
“自己走。”柯慎远冷声道,“敢朝着西南方向出声叫唤,我先打断你另一条腿。”
男人没有反抗。
柯慎远押着他先走下第二道坎,到了坎下,才喝令他面朝土壁跪下。纪五跟上来,守在男人身后,左脚压住他的小腿,依旧留意北面来路上的动静。
柯慎远折返回到朱由检身侧,再次将旧皮带绕过他的左腋。
骑马人已经耗到体力的极限,缓缓把抵在朱由检左髋后方的右膝挪开,扶着坎壁大口喘息。
“我下了坎,就再也撑不住了。”
“下去之后,退到一旁歇息便可。”
第二道坎西侧的硬土边沿向下倾斜,再也没法悬空托住朱由检的左髋。
柯慎远依靠皮带控制朱由检上身下滑的速度,骑马人只在坎顶用右膝做最后一次抵挡。待到朱由检的肩背离开坎沿,他便立刻松手。
朱由检的左髋贴着西侧硬土缓缓摩擦向下,后腰的旧伤一阵阵发烫。
陶成器立在坎下,只用左肩抵住朱由检的上身,避免他落地之时撞向东侧,始终没有伸手去托他的腰。
水边女人自始至终抱着朱由检伸直的右腿。她先将旧木棍送下坎,再用自己的膝盖夹住棍身,稳稳控住右膝与脚踝,不让右腿向外翻折。
朱由检滑落到坎底,左髋外侧隔着衣物已经被磨得滚烫。万幸右腿没有弯折,膝头的油麻布包扎也未曾散开。
丁三只在前方清理出一块可供落脚的地方,不再上前出力承重。
骑马人最后扶着土壁走下坎。双脚落地,便靠在西侧石根上,双腿抖得再也站不稳,今夜已经没法再承担托举左髋的差事。
众人越过第二道坎,终于抵达雷劈枣树的北面。
此处只有一处浅浅的背风凹地,勉强够让朱由检伸直右腿,却容不下所有人长久停留。
旧土窝已经被两道坎隔在身后,入口又塌落一层。以众人此刻的体力,再也不可能把朱由检原路送回那里。
柯慎远解下旧皮带,站到朱由检身旁。
“你到第二道坎跟前,才看清那人?”
“是。”
“倘若你看走了眼,我解开皮带,对方其实并未打算动手呢?”
朱由检望向被按在枣树底下的男人。
“那我便在冻土之上,多躺上一阵子。”
柯慎远沉默片刻,将抵在男人喉间的刀鞘移到他的肩头。
“下回要拿自己身上的安危去赌,先跟我说一声。”
话语依旧冷硬,却不再仅仅是独行武人对雇主的诘问。
朱由检抬眼望向西南方。
黑夜之中,他看不见那座炭院,却能看清男人短袄袖口沾着的炭灰。灰屑里混着细碎的红褐草屑,还有一根尚未完全冻硬。
那边的火堆,还没有熄灭,距离应当也不算远。
“炭院里一共有多少人?”朱由检向男人问道。
男人咽下一口混着血的唾沫。
“现下守院子的人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朱由检。
“但是他们手里有药,也存着粮食。专门等着你们这般抬着重伤之人,走不动路,又舍不得丢下伤员的队伍。”
“第424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