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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,次日清晨,南边脚户前口、废棚门槛至东坡低坎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守口男人握住朱由检腰下草捆的束绳,先没有往外抽。
他看了一眼废棚里的孩子,又看向门槛西侧的朱由检。
“草收走,人就得动。落到地上以后,前口不再接手。”
朱由检的头肩仍靠在骑马人腿侧。陶成器的左臂托着他后腰,梁济川的左前臂垫在他左髋。朱由检一旦失去干草承托,身体就会立刻向冻土下沉。
“先把孩子的人手定下来。”朱由检说。
守口男人皱了皱眉。
“人还没送出去,先管棚里?”
“孩子的脚不能没人看。窄板也不能没人看。”
朱由检没有提高声音。他知道守口男人等的不是一句感谢,而是要把这块地方彻底腾出来。只要孩子留在废棚,前口就还要承担一点照看责任;只要他还压着两捆干草,前口的草就没有收净。
水边女人转头看向窄门板。
常顺仍跪在门板靠门口的一侧,手腕垫在木板边沿下,手指没有用力,只用前臂稳住板面。温迟站在东墙旁,头顶不断落下细灰。冯知数抱着众人的随身物,靠在西墙破口处。
“常顺留下。”朱由检说,“守板,也看孩子的脚。温迟和冯知数留在棚里。温迟看东墙和棚顶,冯知数看东西。门板中段若再往下陷,就把孩子慢慢往东墙那头挪,不能抱起来。”
温迟点了点头。
冯知数把随身物往怀里收紧了一些。
“棚顶若是落下来呢?”
“先把孩子挪到门槛里侧,别往余火处送。火已经没了,那里比棚里更冷。”
水边女人蹲到窄门板旁,隔着旧布摸了摸孩子的脚背。孩子的脚趾仍然僵着,皮肤没有继续发青。她把原来护在脚下的窄布往里推了推,遮住孩子的脚踝。
“我跟三爷下坡。”她说,“孩子的脚要继续保温,不能用火烘。常顺,你隔一会儿摸一次脚背。若是越来越凉,就把旧布往上盖。别搓,也别揉。”
常顺看了朱由检一眼。
“我留下。板要是塌了,先把孩子挪出去。”
“能挪就挪,不能挪就别硬抬。”朱由检说,“门板若断,孩子落到地上,比现在更难保。”
常顺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受伤的手腕从板下抽出半寸,改用前臂和肩膀压住门板靠墙的一侧。
废棚里的事暂时定了。
常顺、温迟、冯知数留下守孩子。骑马人、陶成器、梁济川和水边女人负责把朱由检送出门槛。纪五、沈满仓、丁三仍在前口界线外,等着接应下坡。守口男人和前口帮手留在门槛附近,负责收草,也看着主队不再占用前口。
能真正托住朱由检的只剩几只受伤的手。
“现在抽草。”朱由检说。
守口男人向后退了半步,猛地把腰下那捆干草往外一拽。
干草从朱由检后腰下脱出,细碎草屑粘在衣服上。后腰失去承托的一瞬间,朱由检的身体向下坠去。
陶成器用左臂托住他的后腰。梁济川将左前臂往上送,撑住左髋。骑马人用肩背接住朱由检的头肩。水边女人迅速托稳膝下,没让右腿先砸到冻土上。
守口男人随即抽走垫在右腿下的另一捆干草。
朱由检的右小腿悬在半空。油麻布边缘被冷风一吹,膝下立刻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水边女人没有把右腿抬高,只用手掌托住脚踝,让整条腿保持平直。
“右腿不能落。”她提醒众人,“先送头肩和后腰,最后送小腿。”
守口男人将两捆干草重新卷起,递给前口帮手。前口帮手拖着干草退到土墙后,没留下一把散草。
朱由检的左髋悬在门槛外侧,后腰由陶成器托着,头肩压在骑马人腿上。梁济川的左膝已经压进冻土,脸色发白,却没有松手。
“门槛外两步。”朱由检说,“先送我过界线,不下坡。”
骑马人拖着双腿向后挪。朱由检的上身被带出门槛,肩背擦过冻硬的土面。陶成器托着后腰跟出一步。梁济川只能跪着向外挪,左前臂始终压在朱由检左髋下方。
水边女人护着右膝。她不敢让右腿在地上拖,只能随着众人移动,把脚踝一直悬在自己的手臂上。
朱由检的左髋越过门槛时,守口男人用旧木棍横在他身后。
“到这里,算出门。”
木棍拦在门槛外侧,离朱由检的肩不过半尺。
“别再退回去。草还给我,棚也还给我。你们往南走。”
朱由检看了一眼横在身后的旧木棍,没有争辩。
“纪五。”
界线外的纪五立刻上前,却没有跨回前口。他走到朱由检左侧三步外,左肩僵硬地垂着,受伤的右手贴在身侧,没有伸出来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看坡。沈满仓看脚下,别用伤掌抓人。丁三先探沟底,再定谁下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满仓把受伤的右掌缩进衣襟,只用鞋尖拨了拨门外冻土。丁三横着旧木棍走到东坡低坎边,先用棍尾戳向坡面。
棍尾落下,冻土表面没有松动。
丁三再往下探。棍尾碰到靠近塌坡的一段土面,忽然陷进去一截。
他立刻收回旧木棍。
“坡面上半截能踩。下半截是空的,脚踩重了会连人带土滑进沟里。”
朱由检看向那道低坎。
从废棚门外到沟底只有一段落差,却没有可供落脚的台阶。坡面向南倾斜,东侧塌土形成一条斜着下去的窄带。人可以侧身沿坡下去,板和拖板都会被拐角卡住。
“先让丁三和沈满仓下到沟底。”朱由检说,“丁三在左边接左髋。沈满仓去右边,只接小腿和脚踝。纪五留在坡中,只托头肩。谁也不要越过自己的位置。”
纪五低头看了看坡面。
“我右手不能用。只能拿左臂挡住你的肩背,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只托头肩。后腰由陶成器送,左髋交给丁三。右腿归水边女人和沈满仓。”
沈满仓也说道:“我伤的是右掌。左肩能接腿,不能抓。”
“用肩和上臂托住,别碰膝盖。”
丁三先沿坡面侧身下去。
他的双手都裹着渗血的破布,不能抓土借力,只能用旧木棍探出坚硬处,再把脚掌慢慢踩下去。到了坡底,他把旧木棍横放在沟壁旁,自己半蹲在沟底左侧,左肩朝向坡面,准备接朱由检的左髋。
沈满仓跟着下去,停在沟底右侧。他没有伸手抓坡,只用左膝和左脚撑住身体,伤掌始终收在怀里。
纪五停在坡面中段。他背靠西侧冻硬的沟壁,左腿屈起顶住坡面,左臂横在胸前。受伤的右手仍垂在身侧。
坡上只剩骑马人、陶成器、梁济川和水边女人围着朱由检。
水边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废棚。
孩子躺在窄门板上没有动。常顺半跪在板旁,温迟正用手挡着东墙落下的灰,冯知数抱着包袱守在门口。
“我下去以后,孩子若有变化,常顺只能看出冷热,未必看得准伤处。”水边女人说。
“你跟我下去。”朱由检说,“孩子暂时留在棚里。常顺看脚,温迟看棚,冯知数看门口。棚顶若开始连续落灰,就先把孩子挪到门槛里侧,等我们回头。”
水边女人点头,将朱由检右膝上的油麻布重新按紧。布边没有被刚才的移动扯开,原先渗出的少量新血仍停在布纹里。
“先送头肩。”她说,“肩背交到纪五左臂上以后,骑马人就停在坡顶。陶成器继续托后腰。梁济川把左髋送到丁三肩上。右腿最后下。”
“按这个次序。”朱由检说。
骑马人将朱由检的头肩转向南面。他的双腿已经发软,不能再让朱由检整个人压在腿上,只能把左肩贴住朱由检背后,托住肩胛。
陶成器移到朱由检上方,左臂托住后腰。梁济川留在左侧,左前臂垫着左髋。水边女人守在右侧,双手分别托住膝下和脚踝。
他们先把朱由检送到坡沿。
右腿悬在低坎上方,脚踝由水边女人托着。头肩靠在骑马人左肩上,后腰由陶成器托住,左髋还压在梁济川前臂上。
“先下肩。”纪五说。
骑马人向坡下侧坐,左肩托着朱由检的上身缓缓降低。朱由检的背部擦过冻硬土坡,衣服被土里的碎石勾住,身体猛地停了一下。
陶成器立即把左臂往前送,托稳朱由检的后腰,使他的胸口没有向坡外翻倒。
纪五背靠沟壁,将左臂从朱由检肩胛下方伸过去。骑马人又往下送了半寸,直到朱由检的头肩压实在纪五左臂和胸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