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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,夜里;人物: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陌生男人站在窑口,短木杖竖在右手边。杖尖离地不过半寸,既能让人看清,也能随时伸进浅沟。
车尾活口趴在窑口左侧,额头刚才撞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血。常顺用右膝压住他的左小腿,秦大河站在他右后方,以右前臂压着他的肩背。秦大河的左掌不能抓握,只能靠右臂、右膝和右脚控制人。
车下活口仍在窑腹深处,背靠西侧土壁。
温迟压着他的左腿,冯知数抓住腰带,梁济川坐在他右侧,用受伤的右肩挡住他向窑口转身的方向。沈满仓跪在他腰后,以左肘顶住腰带下方,防止他借力翻身。
朱由检躺在窑腹弯口内侧的短架上。
骑马人守着短架左侧,用右臂托住他的后腰。丁三蹲在右侧,看着外翻的右膝。水边女人守在膝边,手掌压着刚重新包好的旧布。
两名活口隔着短架、弯墙和几个人的身体,听不见彼此的完整说话。
朱由检看向陌生男人。
“你说要分人命债和路债。具体怎么分?”
陌生男人没有马上看他,而是先看了窑口左侧的周四。
“一个一个问。另一个不能听全。问完以后,只认能被查到的事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他带过谁,交过谁,拿过什么。还有,被他带走的人,后来有没有回来。”
朱由检看了一眼北面的窑口。
外面的风没有停。远处的犬吠也没有再响。
他们没有时间把每一句话问到尽头。
“先问窑口这个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把他拖到浅沟边,脸朝北。周四不能听见窑腹里的人说话。”
常顺没有立刻动。
“秦大河一个人压不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所以只问第一轮,不问到他把所有话说完。”
常顺这才挪开半寸膝盖,抓住周四的后领,将他拖到窑口外沿。秦大河跟着向前一步,右前臂始终压在周四肩背上。
陌生男人退到浅沟中段,把短木杖横放在身前。
周四的脸朝着北面,正好看不见窑腹深处。
朱由检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周四喘了一口气。
“周四。”
“你说自己在旧槽附近讨生活。你在那里做什么?”
“替人找路,也替人收路钱。”
“收谁的路钱?”
“想过槽的人。”
“收了钱,就一定能过去?”
周四沉默了两息。
“看人。”
“看什么人?”
“没伤、没官司、手脚能动的,能过。带伤的、被绑的,得另算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另算是什么意思?”
“加粮。或者留下做活。”
“你收过一个断手军汉。”
周四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。
常顺的膝盖还压在他腿上,秦大河的前臂没有继续加力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周四问。
“回答问题。”
“收过。”
“他给了你什么?”
“没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带他去南口?”
“他懂旧水槽,南口要这种人。”
“你拿到了什么?”
周四没有说话。
朱由检等了片刻。
“你若拿的是粮,就说粮。你若没拿,也可以说没拿。”
周四舔了舔开裂的嘴唇。
“半袋粗粮。”
“从谁手里拿的?”
“南口的人。”
“他们答应放他走?”
“答应给他活路。”
“是给他活路,还是让他留下做活?”
“都一样。”
“对一个断了手的人来说,不一样。”
周四的头慢慢低下去。
朱由检看见他右肩向内缩了一下。那不是冷,是在回避。
“他后来有没有从南口出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他进去了?”
“看见。”
“他是自己走进去的?”
周四没有回答。
陌生男人忽然用短木杖拨开浅沟边上的冷灰。
灰下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。一道朝北,一道朝南。朝南的痕迹更宽,像有人被拖过,灰面两边还有几道断续的抓痕。
“这条浅沟我看过。”陌生男人说道,“南口的人从这里接过伤者。有人能走出去,有人走不出去。”
朱由检问:“这是你亲眼见过的?”
“去年冬天见过一次。今年开春又见过一次。”
“看见过谁?”
“看不清脸。只看见一个人从窑槽里爬出来,手腕上有布圈,另一只手拖着血。”
他用木杖点了点周四双肘后的断布圈。
“这不是南口统一的绑法。是旧槽里的人自己临时绕的。”
周四猛地抬起头。
常顺按住他的后颈。
“脸朝北。”
周四没有再动,只急促地喘气。
朱由检问:“断手军汉的布圈,是你绕的?”
周四闭上眼。
“是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被绑?”
“他不肯进南口。”
“他已经没有粮,也没有地方走。为什么还不肯进?”
“他知道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?”
周四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“我只收了半袋粮。”
“你把一个知道进去了出不来的人,带到南口。你还亲手绑住了他。”
“我没杀他!”
周四的声音忽然高起来。
秦大河的右前臂立即压下。周四的额头重新擦过冷灰,声音被压回喉咙里。
朱由检没有制止秦大河。
“我没有说你亲手杀了他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我问的是,你明知道他可能死在里面,还把他送进去没有?”
周四的身体停止了挣扎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道:“送了。”
“所以你欠的是人命债。”
“我只是收路钱!”
“收路钱的人,是路债。明知一个伤者进了里面就可能出不来,还拿粮把他送进去的人,已经不只是路债。”
周四的眼睛死死盯着窑外。
陌生男人没有立刻裁决,只用木杖压了压那两道拖痕。
“他说的这件事,我能验证一半。”他说道,“旧槽里确实有人被拖过,抓痕也在。至于他最后死没死,我没有看见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陌生男人没有全信周四,也没有因为周四承认就把所有事情都说死。这一点,比直接替两人判罪更可靠。
“先停在这里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周四留在窑口,继续面朝北。不要让他听窑腹里的问答。”
陌生男人让开浅沟。
“可以。”
朱由检转向窑腹深处。
“把车下那个往南墙根挪两步。让他的脸朝西墙,挡住他看窑口的视线。”
温迟和冯知数同时用力。
车下活口被从西侧土壁边拖开,右肩在冻土上擦出一道灰痕。梁济川坐到他胸口右侧,用受伤的肩膀挡住他向北转头的方向。温迟压住左腿,冯知数把腰带往后绕。
沈满仓挪到他腰后,左肘抵住腰骨。
朱由检看着几个人重新调整。
梁济川的右肩已经明显下沉。冯知数抓腰带的手背被粗布磨破。沈满仓左肘下方也洇出一小块血。
三个人仍然没有让开。
朱由检问:“车尾那个现在能听见里面的话吗?”
常顺答道:“只能听见动静,听不清人声。”
“那就开始。”
朱由检看向车下活口。
“你叫什么?”
车下活口没有回答。
“刚才窑口那个人叫周四。他说自己只收路钱。你和他认识吗?”
“认识。”
“在哪里认识?”
“旧水槽。”
“他在那里做什么?”
“收人。”
“收什么人?”
“被追的,逃役的,还有受伤的。”
“你也是被他收过去的?”
“我欠路钱。”
“欠多少?”
“半袋粮。”
“你给了吗?”
“没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没粮。”
“没粮的人,为什么还要走那条路?”
车下活口闭着眼。
“他告诉我,南口只收路钱,不问来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说我身上有旧伤,不能白过。”
“他让你做什么?”
“让我替他带人。”
“带谁?”
“带伤的。”
“带到哪里?”
“南口。”
朱由检看向梁济川。
梁济川会意,右肩向前压住车下活口的胸口,避免他趁说话翻身。
“你带过几个?”
“一个。”
“断手军汉?”
车下活口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我没看清。”
“你听见过他的声音?”
“听见过。”
“他是怎么进去的?”
“周四绑着他带进去。”
“周四说过什么?”
车下活口沉默了。
朱由检没有催他,只观察他的呼吸。
这个人说到“旧伤”时,语气平稳;说到“断手军汉”,右脚却突然向内收了一下。左腿被温迟压住,右腿又使不上力,他仍试图把身体往西墙靠。
他不是单纯害怕周四。
他怕的是自己也被算进那件事里。
“你也收过粮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带过伤者。”
“我只是走在前面。”
“你知道南口会留下他们吗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你拿过什么?”
“没有拿。”
“周四拿了半袋粮,你拿了什么?”
车下活口睁开眼。
“我只想过路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有把断手军汉放下来?”
车下活口突然向窑口方向扭身。
温迟立即压住他的左腿。冯知数扯紧腰带,梁济川的右肩撞回他的胸口。沈满仓左肘被撞开半寸,伤口一下裂开。
“他要看周四!”梁济川说道。
朱由检立即下令:“不要让他们见面。梁济川压胸,温迟压腿,冯知数把腰带绕到左肘后。沈满仓只挡腰,不要抓他的手。”
几个人同时调整。
梁济川的身体几乎压在车下活口胸口,温迟将膝盖压在其左腿外侧,冯知数把腰带从后方绕住左肘。沈满仓重新用左肘抵住腰侧,却不敢用受伤的手抓人。
车下活口挣了两下,终于被重新压住。
梁济川右肩已经无法抬起。沈满仓的袖口又洇出血。冯知数手里的腰带磨进掌心,却没有松开。
朱由检继续问:
“你为什么没有把断手军汉放下来?”
车下活口盯着西墙,声音发紧。
“因为周四说,南口的人已经在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