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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怕周四,还是怕南口?”
“都怕。”
“你看见谁把他送进去?”
“周四。”
“你看见周四掰开他的手?”
车下活口闭上眼。
“看见。”
“他当时抓着什么?”
“一块木头。”
“哪一块?”
“旧槽南墙边的木头。”
陌生男人用短木杖轻轻点了一下窑内的浅沟。
“那一段旧槽的南墙,确实有抓痕。”他说道,“我去年看见过。抓痕不是一道,是三道。人的手指在泥上留下的。”
“你亲眼见过周四掰开他的手?”朱由检问。
车下活口没有回答。
“你只看见周四把人带到南口,对吗?”
“我看见他抓住木头。”
“这和亲眼看见他把手指掰开,不是一回事。”
车下活口的脸色变得难看。
陌生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在替自己加罪,还是在替周四加罪?”
车下活口咬紧牙关。
“他确实把人交进去了。”
“这能证明周四欠人命债。”陌生男人说道,“不能证明你也欠同一笔。”
窑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把两个人的罪责分开了。
周四明知伤者可能无法出来,仍收粮将人送进南口,并亲手用布圈限制其行动。他承担的是人命债。
车下活口承认自己知道南口会留下伤者,也承认曾替周四带过一个人,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了断手军汉的处置。他欠的是路债,至少暂时只能按路债处理。
朱由检看向车下活口。
“你替周四带过谁?”
“一个逃役的脚夫。”
“那个人后来如何?”
“自己走出去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他给了粮,南口放他从西坡走。”
“你拿到粮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为什么替周四带路?”
车下活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换自己的路钱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完全无辜。你替他带人,欠的是路债。”
车下活口没有反驳。
陌生男人说道:“他可以按路债算。但他还被绑着,不能直接进歇脚地。”
朱由检问:“路债怎么还?”
“到南边先做一段活。搬水、清沟、看路,任选一样。做完以后,才给他解一只手。”
“要做多久?”
“半日。”
“他右腿有伤,不能搬重物。”
陌生男人看了一眼车下活口的右腿。
“那就清沟,或者看路。不能装死,也不能跑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如果周四留在这里,谁看守?”
“你们的人。”
“我们的人手已经不够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问题。”
这句话说得冷,却没有恶意。
陌生男人并不打算替主队补上看守,也不打算因为主队缺粮缺水就放宽规矩。
朱由检看向窑口。
周四仍然趴在那里。常顺压着他的腿,秦大河压着他的肩背。秦大河左掌上的血已经流到腕边,右前臂也开始发抖。
再拖下去,周四就算不挣脱,也会先把秦大河拖垮。
朱由检又看向窑腹深处。
车下活口仍被三个人压着。梁济川的右肩不能再久撑,沈满仓的左肘已经出血,温迟和冯知数也没有多余的人手。
如果带走车下活口,队伍要继续占用三个人押送他。
如果带走周四,南口不会接收,且周四已经被认定为人命债者。
两种选择都要付代价。
朱由检问陌生男人:“南边歇脚地能容多少人?”
“今夜只能容你们进去一半。”
“水和粗食呢?”
“水半罐,分两次。粗食一顿,八个人的量。先到的人先领,活口不算在内。”
“我们现在还有十几个人。”
“那就少带人,或者少吃。”
朱由检看了一眼短架上的皮带。
短架只能支撑一段路,抬架者必须缩短步幅。再多带一个活口,队伍就会更慢。可是没有水,没有粗食,朱由检的膝伤、陶成器的手伤和众人的体力都撑不了太久。
他不能把所有人都带进歇脚地,也不能让南口替他们承担周四留下的风险。
“车下这个人,我们带走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周四猛地抬头。
常顺立刻压住他的后颈。
“把周四留下。”朱由检继续说道,“他是人命债,不能进歇脚地。车下这个只按路债处理,继续绑着,先做半日活,再由南口决定是否解手。”
陌生男人看着他。
“你信他只是路债?”
“我不信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但现在能证明的,只有他欠路债。不能因为他和周四走过同一条路,就把两个人的罪算成一笔。”
陌生男人沉默片刻,收回了横在浅沟中央的木杖。
“这个判断,我认。”
朱由检看向温迟和梁济川。
“把车下活口的腰带再收一圈,双肘继续绑着。南边没有交代之前,不准解开。梁济川走在他右侧,温迟压左腿,冯知数抓腰带。沈满仓不用再挡腰,改去看短架右杆。”
沈满仓慢慢挪开左肘。
他起身时,左肘一软,身体差点倒下。丁三赶紧伸手托了他一下。
“你的手还在流血。”丁三说道。
“还能看架子。”沈满仓回答。
“只能看,不能抬。”
朱由检补了一句。
沈满仓点头。
窑口这边,秦大河用右前臂重新压紧周四的肩背。他试着把断布圈往周四双肘后收,左掌却因为疼痛无法配合,只能以手腕勾住布头。
常顺的右膝仍压住周四小腿。
“他留在这里,南口的人什么时候来?”朱由检问。
陌生男人看向北面。
“天亮前不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北面的犬声还没有近。南口今晚只收一队,不再派人往北走。”
“如果他们来了,你怎么证明他欠的是人命债?”
陌生男人用木杖指向浅沟里的两道拖痕。
“抓痕、布圈、他自己的话。够他们先把他扣住。”
“不能证明他杀过人。”
“南口不判他杀人。只判他把人送进了可能出不来的地方。”
这个分寸让朱由检多看了他一眼。
陌生男人不是要替死者复仇,也不是把所有走旧路的人都当凶手。他只是在保护南边歇脚地不接收可能给整个地方带来祸患的人。
但这并不代表他宽松。
他只是把惩罚和责任分开。
“半罐水什么时候给?”朱由检问。
“你们把人移到浅沟南端,我给四分之一罐。”
“粗食呢?”
“到歇脚地门外再给。先看你们带来的人能不能走,不能让伤员死在门口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他没有争取更多。
远处北面仍旧没有犬吠。可窑口的冷风越来越明显,说明夜里的风向正在转。废窑不能久留,继续停下去,霜会把窑口外的脚印重新压实,也可能把他们的味道带向北面。
“现在走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先移车下活口,再移短架。周四留在窑口,常顺和秦大河继续看守。陶成器跟陌生男人走前面,但右手不碰地。到浅沟南端停下,先领四分之一罐水。”
陌生男人纠正道:“不是你们所有人都走。能抬架的先走,留守的人等南口来人。”
朱由检看向他。
“周四留在这里,我们不会把所有人都带走。”
“你要留下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”
“谁?”
朱由检看向常顺和秦大河。
秦大河的右前臂还压着周四,左掌已经血湿。常顺的右手不能抓,左肩也抬不高。
两个人留下,周四未必能挣脱,却会让队伍少掉两名能控制车尾活口的人。
若留下的人太少,周四可能趁换位逃走;留下的人太多,南边那半罐水和八人粗食又不够全队使用。
朱由检最后说道:“秦大河留下。常顺带车下活口走。”
秦大河抬眼看他。
“我一只手压不住。”
“陌生男人留在窑口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他不替你押人,但周四敢动,你就把人往木杖前送。”
陌生男人没有反对。
常顺看了一眼车下活口。
“我带他?”
“你只负责左腿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梁济川压右肩,冯知数抓腰带。你不需要抓他上身。”
常顺点头。
秦大河没有再说话,只把右前臂向下压紧。
周四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置。他没有再挣扎,只抬头看着朱由检。
“你把他带走,凭什么?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因为现在能证明的,是你把人送进了南口。至于他,他欠的是路债,还没证明欠人命。”
“他也带过人。”
“所以他继续被绑着,去做半日活。你留在这里,等南口的人来认你的债。”
周四的嘴唇发抖。
“我只想活。”
“他也想活。”
朱由检说完,转向丁三。
“抬架时缩步。皮带只能托住后腰一段路,谁迈大了,布兜就会再裂。”
丁三伸手握住短架右杆。
骑马人托住朱由检左侧后腰。水边女人确认膝布没有松开,随后退到短架右后方,准备在移动中看住包扎处。
陶成器沿浅沟向南挪了两步。
他没有用右手撑土,只用左肩贴着墙走。陌生男人跟在他前面,短木杖始终没有离开地面。
车下活口被温迟、冯知数、梁济川和常顺重新围住。
常顺压左腿,温迟仍压住小腿外侧,梁济川以右肩挡住胸口,冯知数抓着腰带。车下活口被迫侧着身体向南挪,右腿拖过冷灰,脚上的泥又磨掉一层。
他不能自己站起来,只能被四个人一点点拖动。
短架随后开始移动。
丁三和骑马人同时抬起木杆,按照陶成器刚才说的办法缩小步幅。旧皮带立刻绷紧,布兜破口边缘向内收拢,没有继续撕开。
但两根木杆被拉得更近,朱由检的后腰再次碰到木杆,痛意从腰侧一直顶到胸口。
水边女人低声说道:“还能撑这一段,不能撑太久。”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窑口留下的周四。
秦大河留在周四右侧,陌生男人站在周四和南路之间。常顺已经带着车下活口往南,陶成器走在浅沟前面。
窑里的队伍开始分开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地形把人截开,而是因为两笔债被分出了不同的去处。
车下活口欠的是路债,仍被绑着走南路。
周四欠的是人命债,留在窑口等南口的人回来处置。
陌生男人提着短木杖,走到浅沟南端后停下。
“先停。”
众人停住。
他从旧军袄内侧取出一个扁布包,打开后,里面是一只不到半满的粗陶水罐。
他倒出四分之一罐水,递给冯知数。
“先给伤重的。不能一口灌完。”
冯知数看向朱由检。
朱由检说道:“给车下那个润喉,再给卢……给右膝的人少量擦手。剩下的分给抬架和押人的。”
话到嘴边,他停了一下,改了称呼。
陌生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没有追问。
车下活口被冯知数扶起下巴,先喝了两口。水只够润湿嘴唇,不能解渴。剩下的水被水边女人蘸在旧布上,擦了擦朱由检右膝包扎布外沿,又分给温迟和梁济川。
梁济川只抿了一口。
他把陶罐递给常顺。
“我不够。”
常顺说道。
“再走就没有了。”梁济川回答,“先让他别在路上昏过去。”
陌生男人看着南沟深处。
“粗食到歇脚地门外再给。那里只让八个人进火边,其他人留在外沟。你们要提前决定谁进,谁留。”
朱由检抬头看向南方。
浅沟在前面转弯,冷灰被风吹散,露出这里向南走过。
他知道,刚刚换来的并不是安全。
只是半罐水、八个人的粗食,还有一条必须继续付出代价的路。
“带路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陌生男人转身向南。
窑口的周四仍被秦大河压着,等南口的人回来认债。
而车下活口被四个人押在南路队伍中,双肘紧缚,右腿拖地,暂时保住了继续活下去的资格。
南路第一笔账,已经付出。
下一笔账,要拿谁的人、谁的力气和谁的命来还,还没有人知道。
第373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