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板与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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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中旬,午前,南侧东沟、西安大顺行营,朱由检三十三岁

东沟转弯后的浅色地面,比陶成器预想的还长。

他没有让宽板继续向前。

前面的短架已经停在弯口外。梁济川换用右肩压住左杆,身体略向右斜。骑马人仍托着朱由检腰下,丁三用左前臂兜住他外翻的右脚踝。

车下活口被温迟和冯知数留在两段队伍之间,离短架七八步,离卢照山的宽板十余步。

陶成器独自走进弯口。

浅色硬地铺满了沟底,向前延伸二十多步。表面冻得发白,没有枯草,也没有能让板角借力的草根。

他蹲下来,用指节敲了两下。

土壳发出空响。

沈满仓拄着只剩半截的断棍走过去,将棍头递给他。

陶成器没有接。

“你从左边划。”

他指了指靠近沟壁的位置。

“只划一条。别往下挖。”

沈满仓看了看右侧。

“右边呢?”

“我来。”

两人一左一右,把断棍和一块薄石片压进冻壳。

沈满仓的断棍早已磨平。棍头压下去,只能在白色硬壳上留下浅痕。陶成器手里的石片更薄,每划一下,石片边缘都会崩落一点。

两条浅痕慢慢向前延伸。

第一遍只划破冻壳。

第二遍再用鞋底踩。

浅白硬壳裂开以后,,再往下仍是冻硬的沟底。

冯知数站在车下活口身后,看了一会儿。

“把两边踩软,让板角从软槽里走?”

“不是踩软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板底两边进槽,中间会略高一点。这样能少磨那卷布。”

“能撑多久?”

“撑过这二十步。”

“二十步以后呢?”

陶成器没有回答。

沈满仓继续往前划。

他的右手使不上完整的力,只能把断棍夹在两掌之间,用肩膀一点点向下压。走到第九步时,棍头在冻壳上滑开,右手指尖蹭过硬土,立刻裂出两道血口。

他缩了一下手。

断棍没有掉。

温迟朝他看了一眼,没有离开车下活口。

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

少一个,后面的一段便会散开。

朱由检躺在短架上,看着两条逐渐伸向前方的浅槽。

他们用剩下的人力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槽,只求宽板能够勉强过去一次。

两条浅槽越清楚,留在沟底的痕迹也越清楚。

追踪的人若进东沟,不必再猜宽板去了哪里。

“划到前面软土就停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板一过,不回头补痕。”

陶成器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会留下两道直印。”

“我们抹不掉。”

“后头的人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
“那也得先让板过去。”

陶成器没有再说。

他和沈满仓继续向前。

水边女人留在宽板右前方,低头看着卢照山的左肩。那处伤口周围仍肿得发硬,刚才震出的黄白液体已经沿旧布边缘洇开,带着一点腥臭。

她用手背碰了碰卢照山颈侧。

热度没有下降。

陶罐里只剩两滴水。朱由检已经决定留下,等卢照山还能吞咽时再用。

可卢照山从废碾场出来以后,喉头一次也没有动过。

水边女人抬起头。

“左肩

朱由检问:“胸口呢?”

“起伏还在,比清晨浅。”

“手指?”

水边女人握住卢照山左手,将拇指压在他的食指指甲边缘。

没有动作。

她又用指甲轻刮中指内侧。

卢照山仍没有反应。

“左手比刚才更凉。”她说道。

陶成器回头听见了,却没有停下手里的石片。

宽板若不过去,卢照山连继续发热的地方都没有。

过了约半刻,两条浅槽终于接上前方一小段暗土。

陶成器走回来,先看板尾露出的卷布。

仍是两指。

没有继续往后滑。

他没有尝试把卷布塞回去,只让水边女人站到板头右侧,自己守住左侧。沈满仓不再顶板尾,而是蹲到卢照山左肩外侧,盯着伤口和头颈。

“板走槽里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板头一偏就停。谁也别抬。”

宽板开始向前。

板底两边压进浅槽。

最初两步,板身仍有轻微刮擦。走到第三步以后,板底中间的声音低了下去,只剩两侧硬木压碎灰土的沙响。

卷布没有继续外挤。

这一次没有人从板侧硬顶。

陶成器和水边女人只管方向。板头偏左,水边女人便用肩膀向右推半寸;板头偏右,陶成器便用脚抵住左侧沟壁,让板身自行回正。

沈满仓一路跟着卢照山的头颈。

板身每颤一下,他便把左前臂横到卢照山耳后,不让头部随板摇动。

十步之后,沈满仓右手指尖的血已经滴到断棍上。

他没有擦。

板尾下露出的卷布仍是两指。

走到第十六步时,左侧浅槽突然断了一小截。

那里的冻壳

水边女人的肩膀已经贴在板缘。

她没有用受伤的右腿撑,只把左脚横过来,脚掌顶住沟壁。

板头被她挡住。

同一刻,陶成器跪下去,用双手将松开的左侧土块扒到板缘前方。

宽板压碎土块,越过扁石。

水边女人的左脚却没有立刻收回来。

她的小腿从脚踝一直抖到膝弯。

“还能走?”陶成器问。

“走完。”

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
宽板继续向前。

二十余步浅色硬地终于过去。

板底重新压上暗土时,陶成器立刻叫停。

沈满仓蹲到板尾下方。

卷布还是露着两指。

可原先发亮的布面上多了两道浅白磨痕。最外层的布线已经起毛,几根细线贴在泥面上。

陶成器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。

一根线断了。

“这办法不能再用。”他说道。

朱由检问:“板呢?”

“板还能拖。”

“人呢?”

陶成器没有答。

水边女人扶着沟壁坐了下去,左小腿仍在发抖。沈满仓右手的两根指头裂开,已经不能握紧断棍。

他们用两个人的手脚和一道再明显不过的痕迹,换卢照山过了二十余步硬地。

同样的硬地,已经过不了第二次。

队伍只停了片刻。

车尾活口还在宽板后方。

常顺将短布从那人双肘后方斜着牵在身前。东沟这一段仍不算宽,活口左肩离沟壁不足半尺。

可前方暗土再往南,沟壁正在缓慢向两侧张开。

原本三四尺宽的沟底,很快会变成六七尺。

秦大河也看见了。

“宽了以后,他能转身。”

常顺的左肩垂着,短布只能压在腰边。

“我把布缠腰。”

“他若突然坐下,你会被拽倒。”

“总比用肩拖强。”

车尾活口听见两人的话,低头看了一眼常顺腰侧的短布。

常顺走到他左前方,把布尾从自己腰后绕过一圈,没有打结,只用右胯压住。

他的右手仍抓不住东西。

短布真正吃力时,只能靠腰和左手同时控制。

“你往后倒,”常顺说道,“我先松布。”

车尾活口抬起眼。

“松了你还怎么押我?”

“秦大河在你右边。”

秦大河抬起缠着衣角的左掌。

“我这只手按不住你。”

他将右前臂抬高,横在活口锁骨外侧。

“可我能把你往沟底压。”

活口看了看前面停着的宽板。

“你们舍不得让我撞板。”
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秦大河说道。

常顺已经把腰间短布压紧。

他没有等活口回答,先向前迈了一步。

短布从活口双肘后方收紧,把那人的肩膀带得略向前倾。

这种走法比先前更慢。

常顺不能突然转身,也不能向后发力。一旦活口坐倒,他必须立刻放开腰间短布,否则受伤的左肩和腰会一起被拖向后方。

但在沟底变宽之前,他们至少换掉了原来依赖沟壁的一半力量。

朱由检看见常顺绕布的动作。

“宽处先让他走中间。”他说道,“常顺左前,秦大河右后。别让他碰沟边。”

“宽板呢?”秦大河问。

“仍在他前面。”

只要宽板还隔在两名活口之间,前后口供就不能相通。

至于这种押法能走多远,只能等沟底真正变宽以后再看。

同一时刻,西安大顺行营的偏帐外,第二辆粮车也开始漏粮。

这一次不是袋口破裂。

受潮的草绳从车尾木钩上滑脱,两只粮袋同时向后倾斜。脚户及时用肩膀顶住,却不肯再把袋子推回车里。

“先验封!”脚户喊道,“验完再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