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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粮军官带着两名亲兵赶到。
“袋子没有落地,先推回去。”
“推回去再受一遍潮,算谁的?”
“营里会补记损耗。”
“昨日也说补记。昨夜坏的粮,到现在还没写进账里!”
周围几辆粮车的脚户都停了手。
牲口鼻孔里冒着白气。几匹骡子已经饿得去啃车辕旁边的湿草绳。
若再扣人,粮车只会停得更久。
管粮军官看向偏帐。
李自成给老书手的半个时辰快到了。
帐内,老书手正在核最后一页点名薄。
帝尸号二百四十六的第二名搬尸人,名字是真的。
可他没有出现在当天清晨的收尸队点名薄上。
点名薄先记东华门外,再记煤山与宫墙附近。第一名搬尸人的名字在煤山那一栏,旁边还有一笔领破草绳的记号。
第二个人的名字不在。
老书手又翻到午后补役栏。
仍然没有。
直到当日晚间支银簿上,这个人的名字才第一次出现,旁边领了与第一人相同的一份搬尸银。
他没有住处,没有家口,也没有第二次做短工的记录。
但这仍不能证明名字是后来补写的。
战乱那几日,收尸人随时会从城门、沟渠和路边拉来。有人没有点名,直接搬尸领银,并不稀奇。
李自成站在案后,看完了点名薄。
“前一号尸页上没有他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清晨点名也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午后补役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只在晚间领银时出现?”
“是。”
管粮军官已经从帐外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名沾满高粱粉的亲兵。
“陛下,第二辆车也停了。”
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。
老书手说道:“这只能说明第二名搬尸人没有经过白日点名。不能说明他没搬过帝尸。”
“若是后来补进去的呢?”
“也只是多了一种可能。”
“旧号为何先记在前一号
“可能领银时写错。”
“为何又改成帝尸号?”
“可能发现写错以后改正。”
“若两处都是后来补的呢?”
老书手停了一息。
“现在没有第三份册能证明。”
李自成看向案边压着的几张旧纸。
帝尸有薄棺,有搬尸银,没有草席领用。
第二名搬尸人的指印位置被墨盖住。
领银号疑似从前一号改成帝尸号。
前一号尸页没有这个人。
当天白日点名也没有这个人。
可每一处异常,都还能找到一个不算牵强的解释。
若继续查,就只能找活人。
找收尸队旧书手,找第一名搬尸人,找那个只出现过一次的第二个人。
一旦开始找人,帝尸册便不再只是旧账。
伤膝密报和南送散纸也可能被
帐外传来一阵骡子嘶鸣。
紧接着是木斗落地的声音。
管粮军官说道:“再停半个时辰,午后出营的车会少三辆。前营明日就要减一顿粮。”
李自成拿起点名薄。
“把今天查到的另抄一份。”
老书手应了一声。
“原册呢?”
“封起来。前一号尸页、帝尸页和领银簿分开封。”
“还查第二个人吗?”
“不找。”
老书手抬头。
李自成的手仍按在点名薄上。
“册里没有的,不许活人。”
管粮军官松了一口气。
李自成又道:“你现在回粮车。先验受潮最重的六辆。帝尸册停在这里。”
老书手没有再问。
他收好抄页,亲自带着验封用的旧木牌出了偏帐。
第二辆车尾,两名脚户仍用肩膀顶着粮袋。看见老书手出来,他们没有叫骂,只将袋口和受潮草绳一并推到他面前。
老书手蹲下验绳。
他袖中的抄页贴着手臂。
那上面只多了一条新记:
帝尸号第二名搬尸人,白日点名无名,晚间领银始见。
没有写“补入”。
也没有写“造假”。
一辆粮车终于重新装袋。
可第一辆破开的粮袋已经不能再用。管粮军官只能命人拆开一只备用空袋,把还能收回的高粱重新装进去。
半个时辰的查册,又换掉了一只粮袋和一段新封绳。
南侧东沟里,四段队伍已经重新开始移动。
短架走在最前。
梁济川用右肩压住左杆后,步子比先前更慢。他的左肘不再持续洇血,可每走五六步,右肩都会向下一沉。
骑马人仍托着朱由检腰侧。
朱由检背下的短架布兜被拖得更薄。每次梁济川右肩下沉,他后腰便会碰到架杆内侧。
疼痛不再只来自右膝。
短架正在慢慢失去原来的形状。
车下活口跟在后方。
温迟托着那人的左臂,冯知数抓住腰带。那人一路没有说话,只在宽板停下时回过一次头。
他看不见车尾活口。
宽板挡住了视线。
卢照山的宽板随后进入暗土。
陶成器不再让水边女人守板头。她的左小腿已经难以稳定发力,改到卢照山右肩外侧,专门看呼吸和伤口。
陶成器一人守板头。
沈满仓留在左侧,不能握紧断棍,只用前臂防止卢照山头颈偏转。
板尾没有人送力。
宽板靠板头拖动和沟底略微向南的坡势慢慢前移。
这样会更慢,却能少让卷布继续后挤。
车尾活口走在最后。
沟底逐渐变宽。
常顺从左前方以腰牵布,秦大河走在活口右后方。那人试着放慢脚步,腰间短布立刻绷紧。
常顺没有硬拉。
他把身体往左前方一沉,短布贴着自己的腰侧转了半圈。
活口若继续停下,双肘便会被布向左前方带偏。
秦大河的右前臂同时压上活口右肩外侧。
那人只得继续往前。
走了十余步,东沟已经宽到六尺。
左侧沟壁离活口两步远。
原先撞壁的限制彻底没有了。
车尾活口忽然向左侧跨了一步。
常顺腰间的短布猛地吃紧。
他的身体被拉得向后一顿,受伤的左肩虽然没有抬起,肩后伤处却仍被牵开。常顺脸色白了一下,脚下没有站死,而是顺着拉力往左前方跨出半步。
短布没有把他拖倒。
活口双肘却被带得向左前方一偏。
秦大河从右后方贴上去,用右肩撞住活口背部。
那人没有倒。
可身体被夹在两股不同的方向里,一时转不过来。
常顺没有骂他。
只把腰间短布又压紧半寸。
“宽处也能试。”他说道,“只是下一次,我会先松布。”
活口喘了两口气。
“你松开,我就能跑。”
“你跑不过前面的板。”
“板上的人不能动。”
“所以你最好别靠近。”
秦大河的右前臂仍压在他肩后。
这一次他们没有借沟壁。
代价落在常顺腰侧和左肩后方。那里的旧布很快又洇出一小块暗红。
朱由检在前方听见动静,没有叫停全队。
直到沟底再向南走出二十余步,他才让短架停下。
不是因为车尾活口。
前面出现了一道横在东沟里的旧田埂。
田埂不高,只到成年男子膝上。
中间有一道被旧车轮碾开的缺口。
缺口比宽板略宽一些。
陶成器走过去看了一遍。
宽板可以从中间拖过去。
可缺口两侧都是直立的硬土。陶成器与水边女人若守板头,沈满仓再护卢照山头颈,缺口后方就只剩不到一人的空处。
车尾活口和常顺、秦大河无法保持现在的三人位置一同通过。
田埂右侧还有一道窄缝。
只能过一个人。
左侧则是完整硬埂,埂外没有路。
宽板若先过中间缺口,车尾活口必须在埂北停留一段时间。
若让车尾活口先走右侧窄缝,他便会暂时越过宽板,与前面的车下活口落到同一侧。
陶成器站在田埂中间,回头看向朱由检。
“板和他,不能一起过。”
常顺腰侧的短布仍绷着。
秦大河裂开的左掌垂在身侧。
车尾活口也看见了田埂上的两道口子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中间的宽缺口上,又转向右边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缝。
随后,他第一次笑了一下。
“第364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