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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没有返回废碾场。
他们已经真正进入东沟。
可卢照山身下的宽板,也失去了再走第二段硬地的余地。
同一时刻,北面的废弃牲口棚外。
横查者先进入了西侧那条荒沟。
南下者则留在两条沟的分口,检查倒伏硬草下的冻土。
西沟沟底很硬。
靠近北口的位置有两道浅擦痕,宽度都不完整。横查者沿着擦痕走了百余步,发现其中一道贴着沟壁,时有时无,另一道则在一处干裂土坑前消失。
他蹲下看了很久。
贴沟壁的那道痕迹太窄,不像宽板留下的。另一道痕迹边缘已经积了旧灰,至少不是昨夜才有。
横查者没有继续往南。
他返回分口时,南下者正从东沟边缘捡起一小截被压断的枯草根。
草根断口发白,里面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“东边有人走过。”南下者说道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出。冻土把脚印吃了。”
“宽东西呢?”
南下者指了指沟口更里面。
那里的枯草不是向同一个方向倒,而是先向南伏下,又有几根被横着压断。宽重物通过沟口时,曾经改变过一次方向。
横查者看向东沟深处。
“西沟先排掉。”
两人没有立刻追进去。
横查者先回到牲口棚,取走霉黑高粱旁边的一小撮碎糠壳。南下者则留在分口,查看东沟以外是否还有从沟边上行的痕迹。
他们仍不知道主队已经走到哪一段。
也不知道东沟里的宽重物不是货板,而是一个高热昏迷的人。
可原本的两条荒沟,已经只剩下一条。
西安大顺行营内,争吵声比清晨更大。
一辆受潮最重的粮车刚被推到背风处,车帮上的草绳便断了。
最上面的粮袋向外滑落,袋角撞在车轮铁箍上,裂开一道口子。受潮的高粱从破口里流出来,落在冻泥和牲口粪水之间。
脚户扑上去堵袋口。
还是有一小片粮被踩进了泥里。
管粮军官赶到时,几个脚户已经开始解牲口套。
“住手!”
“再不走,剩下的粮也要坏在营里!”一名脚户喊道,“袋封在你们营里受了潮,开袋以后还要算到我们头上?”
“核过的车已经能走。”
“没有核过的呢?”
管粮军官看向偏帐。
核粮老书手仍没有回来。
原本能认袋封、旧补口和车脚印记的人,整个东路粮队只有两个。另一个昨夜病倒,剩下的就是还在偏帐查旧册的老书手。
粮袋裂开以后,查册的代价已经不再只是多等半日。
地上的高粱正在吸泥水。
管粮军官命人先用木斗收回还能用的粮,又让两名亲兵守住牲口。随后,他亲自去了主帐。
“陛下,已经坏了一袋。”
李自成正在看前营送来的军情抄报。
“坏多少?”
“能收回大半。踩进泥里的没法再装回原袋。若午前还不能补验,脚户会先牵走牲口。”
“牵走便扣人。”
“扣得住人,扣不住粮。”管粮军官说道,“牲口若饿坏,车也走不了。东路粮车迟一日,前头就少一日口粮。”
李自成放下抄报。
“老书手还没查完?”
“还在核第二个搬尸人的领银画押。”
帐外一名亲兵刚好进来。
“陛下,偏帐有结果了。”
李自成没有让管粮军官退出去。
“叫他进来。”
老书手进帐时,袖口上沾着一层旧墨灰。
他将三张纸放到案上。
第一张是帝尸页抄号。
第二张是收殓银支取簿。
第三张是从墨盖位置重新拓下来的半个旧号。
“查到什么?”李自成问。
老书手先指向收殓银支取簿。
“帝尸页记有两名搬尸人。第一人的名字、画押和领银都能接上。他在当日午后领了搬尸银,号记也是帝尸页上的号。”
“第二人呢?”
“第二人的名字也是真的。”
管粮军官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老书手继续说道:“此人此前在东华门外收尸队里做过两日短工。名字不是借来的,领银簿上也有他的画押。”
李自成问:“既然都是真的,为什么要盖掉指印?”
“问题就在领银的号上。”
老书手把收殓银支取簿转过来。
“帝尸页写的是西字二百四十六号。第一名搬尸人领银时,旁边也是二百四十六号。”
他的手指向下移了一行。
“第二名搬尸人领银时,簿上原写的却不像二百四十六。”
李自成看着那行发暗的墨。
“是什么?”
“这一处被重新描过。上面现写二百四十六,
老书手又将第三张拓纸推近。
“臣把帝尸页墨盖末笔一样。”
“原号是多少?”
“只能看出末尾像一个五。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
西字二百四十五号,正是帝尸页前一具尸体的号。
老书手没有直接说出结论。
李自成替他说了出来。
“第二个人原本领的是前一号的搬尸银,后来被改到了帝尸这一号?”
“可能是。”老书手说道,“也可能两具尸体一起搬,书手先把银记在前一号,后来发现该分开,便把其中一人的号改到后一号。”
“为何不重写,反而刮号盖墨?”
“战乱时省纸,直接改号并不罕见。”
“那拇指印呢?”
“领银簿有画押,没有拇指印。帝尸页上本该有拇指印的位置被墨盖住。若他原先按在二百四十五号。”
管粮军官听到这里,终于明白这几页旧册在查什么。
他没有看压在灯台然能解释成旧册改号。”
“能。”老书手说道。
“能不能解释成有人补写帝尸页?”
“也能。”
“哪一种更像?”
老书手摇头。
“现在分不出来。”
李自成的目光落在三张纸上。
重复的拇指印说明旧册里有人代按。
帝尸页有棺、有银,却没有草席领用。
第二名搬尸人的指印位置被墨盖住,领银号又像是从前一号改到帝尸号。
这些异常正在靠近同一页。
却仍然没有一项能够证明薄棺里装的不是朱由检。
帐外又传来脚户的叫骂声。
管粮军官说道:“陛下,再查下去,今日午后至少还有六辆车开不了袋。”
李自成没有看他。
“这个人领银以后,还在不在收尸队里?”
老书手答道:“名册上只出现过这一次。”
“住处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家口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便只查一件。”
老书手等着。
“查二百四十五号是什么尸体。”李自成说道,“看它有没有棺,有没有银,搬尸人是谁。只看册,不找这个人。”
管粮军官松开了咬紧的牙。
调查没有扩大到活人,也没有牵出伤膝密报和南送散纸。
但老书手仍不能立刻回去验粮。
“给你半个时辰。”李自成说道,“半个时辰以后,无论查到什么,先回粮车。”
老书手收起三张纸,准备退下。
李自成又问:“若二百四十五号没有第二名搬尸人呢?”
老书手停下脚步。
“那就说明这个人的名字,后来才被挪到了帝尸页上。”
“若有呢?”
“那便更像是两具尸体同搬,领银时改错了号。”
两个结果仍然都不能直接指向帝尸真假。
可只要查清二百四十五号,至少能知道被刮掉的那个号,原本是不是确有其尸。
老书手回到偏帐。
他没有再翻帝尸页。
而是从前一摞旧册中,找出西字二百四十五号的收殓记录。
册页被潮气黏住。
他用薄竹片一点点挑开。
二百四十五号有草席领用,也有搬尸银。
尸体记为煤山东侧无名男尸。
搬尸人一栏只记着一个名字。
正是帝尸页上的第一名搬尸人。
第二名搬尸人的名字,不在这一页。
老书手盯着空出来的第二格。
那一格原本没有人。
可领银簿上被刮掉的旧号,却把第二个人先记在了二百四十五号
后来,这个号又被改成了帝尸的二百四十六号。
这仍可能只是领银时记错了尸号。
也可能意味着,帝尸页上的第二名搬尸人,是后来才补进去的。
老书手没有去碰伤膝密报。
他只把二百四十五号的尸页、领银簿和那半个刮号摆在一处。
三张纸中间,缺的不是一具尸体。
是第二个人究竟从哪一页来的。
“第363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