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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,清晨至上午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长平坐在西厢房门槛内,右脚垫在一只倒扣的竹筐上。
七个月过去,脚背的伤口早已封住,脚踝却没能恢复。她能扶墙站起来,也能慢慢走十几步,但右脚掌无法完整落地。每走一步,她都得先用左腿撑稳身体,再让右脚跟和脚掌外沿轻轻沾地。
走得稍快,旧伤便会从脚踝一直抽到小腿。
守院老妇蹲在院中,把晒干的草药捆成一束束。老妇不知道长平的真名,只叫她“平丫头”。
长平也不知道是谁把自己送来的。
她最初醒来时正发着高热,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,右脚裹着洗旧的麻布。老妇只说,有人在天亮前把她放在后门外,留下半块银角和一句话。
“别让她走路,也别问她从哪里来。”
来人戴着斗笠,没有进院。老妇没看清脸,只记得那人走路很急。
长平没有再追问。
这座小院不是普通民宅。院里晒药,后门偶尔进出运药的小车。粮食、盐和药材都由几条分散的小路送来,每次来的人不同,使用的敲门暗号也不同。
长平在这里住了七个月,看见过十一辆车。
三辆装药。
两辆运破木料。
一辆装着空棺材。
其余几辆都盖着草帘,看不清里面。
她从不主动靠近那些车,只记下车轮宽窄、骡马蹄印和车夫说话的口音。夏末时,一辆运药车曾在院外停过半日。药包背面写着一个残缺的墨字,看着像一个“舟”字。车上还挂着一根发黑的麻绳,绳头系着铁环。
当天夜里,那辆车带走了两个伤员。
跟车的人再也没有回来。
后门外传来车轴声时,长平睁开了眼睛。
守院老妇手里的麻绳也停住了。
木棍在门框上敲了两下,停了一息,又敲一下。
老妇没有回应。
“收药的人不是这样敲门。”长平低声说。
老妇把药草压进旧席
门外的人又敲了一遍。
“两下,一下。午前清院。”
老妇脸色微变。
长平先看向西厢房。炕边只有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一件旧内衣、半块硬饼和一把木梳。
“为什么清院?”老妇隔门问。
“北边的车出了事。有人沿黑绳找路,东边几个藏伤员的院子都得散。”
门外的男人说完,又补了一句:
“伤脚的先送旧磨户脚棚。你留下看院。”
老妇立刻说道:“她一个人走不了。”
“车能拉。”
“什么车?”
“空骡车。”
长平扶着门框站起来。
右脚从竹筐落到地面时,脚踝内侧立刻绷紧。她没有出声,先让左腿承担重量,再把右脚向外偏开。
老妇伸手扶住她。
“你别出去。”
“他们已经知道院里有一个伤脚的女孩。”长平说,“我不出去,他们也会进来。”
她沿着墙向西厢房走。
十二步。
右脚在薄灰中留下断续的外沿印。走到炕边时,她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。
长平打开布包,把硬饼掰成两半。一半放进衣襟,另一半塞进老妇的药篮。木梳没有拿。
“平丫头……”
“我走以后,把竹筐烧掉。地上的脚印用药灰盖住。”
老妇抓住她的手腕:“外面的人未必是原来送药的人。”
“所以我要先看车。”
长平回到后门,没有让老妇直接开门。
“掀开车尾的旧麻袋。”她隔门说道。
门外的人显然怔了一下。
“一个伤脚丫头,还要验车?”
“你若拖我上车,脚伤会裂。血留在门外,追绳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车上多了伤员。”
门外安静了片刻。
一只手从门缝外伸过来,将车尾的麻袋掀起一角。
长平先看车板,再看车辕和拴牲口的绳子。车板上没有积灰,也没有长久捆人的深痕,但车尾横着一根黑色麻绳。
绳子外层泛着油光,靠近绳结的地方已经磨出白色绒毛。绳尾没有铁环,断口却十分整齐。
长平退后半步。
“这绳是谁给你的?”
门外男人的语气变了:“你见过?”
“夏末见过一根。那根绳带铁环。”
男人伸手推门。
老妇立刻用肩顶住门板。她年纪大,鞋底在泥地上向后滑了半尺。
长平抓起门后的木杵,双手抵住车夫手腕,再将木杵尾端卡进门框。
她没有力气把一个成年男人打退,只能借门框承力。车夫若继续往里推,手腕就会被木杵和门板夹住。
“退开。”长平说道。
“旧磨户脚棚肯不肯收你,还得我去说。”
“那你更不该折断我的脚。”
两人隔门僵持片刻。
车夫先松了手。
门板合拢后,长平右脚再也撑不住,脚跟向外滑开,肩背重重撞上土墙。旧伤从脚踝里猛地刺上来。她咬住嘴唇,等那阵疼过去,才重新站稳。
守院老妇蹲下去摸她脚踝。
鞋口已经被新起的肿胀撑紧。
“不能坐这辆车。”老妇说。
“这座院子也不能留了。”
车夫已经知道她认得黑绳。即便今日不带她走,也会把消息送回去。这个藏了她七个月的小院,已经失去原来的作用。
长平隔门问道:“旧磨户脚棚今日还接谁?”
“有人带着伤员和活口过去。”车夫说道,“两副架子,一副用车板,一副是短架。脚棚还没开门。”
长平记下了“两副架子”。
她不知道架子上是谁,但这条消息证明旧磨户脚棚确实在接收沿车路转来的伤员。车夫不是随口编了一个地方。
“我要换一辆没有黑绳的药车。”长平说,“老妇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脚棚只点名要伤脚的。”
“我知道黑绳的结法,也见过带铁环的绳。你把老妇留下,这些话我一句都不会说。”
车夫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等着。”
车轴声重新响起,慢慢退向巷口。
老妇听到车声走远,才问:“他还会回来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不敢自己决定,要不要丢下一个见过铁环黑绳的人。”
长平把木杵放回门后,又看了一眼住了七个月的西厢房。
她没有等到来接自己的人。
这座院子也不能再保护她。
从今日起,她得自己记路、选车、判断谁值得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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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磨户脚棚东墙外,卢照山的车板担架已经停在门槛前。
朱由检躺在后方短架上。沈满仓托着前杆,骑马人以右肩撑住短架后侧。梁济川坐在左边,只能用左肘短时勾住架杆,双手仍无法正常抓握。
两名活口相隔三步。
右腿不能发力的车下活口靠着沟壁,由常顺扶着。车尾被绑者独自站在东墙门板上,秦大河横着刀鞘,挡在他与脚棚门口之间。
脚棚接应者先看车尾被绑者的脸,又用湿布擦过他的双腕。
油绳留下的勒痕一层叠着一层,不像临时绑出来的。
“你收过黑绳。”接应者说道。
车尾被绑者沉默片刻:“收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西沟口以外。”
“替谁收?”
车尾被绑者不再回答。
门槛内,水边女人掀开卢照山肩上的包扎布。黄浑液体已经浸透最里层的旧布,伤口周围肿硬发灰,还带着一股淡淡异味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水边女人说道。
脚棚接应者没有立即让路。
“棚里只有一锅温水、两块旧净布。伤员进去,这个收绳的人必须留在东墙外。追绳的人若到了,他先答话。”
“人可以暂留,但不能交给你们处置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秦大河守着他。你们问话,我们的人在旁边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