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绳后有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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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区间: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清晨至上午

朱由检:三十三岁

黑绳绷直的那一刻,木楔后面的土墙轻轻震了一下。

拴在木楔上的绳头没有断。绳身贴着墙根,先往西收紧,随后又向下沉了半寸。磨屋西侧一块倒塌的石板被绳子勒住,石板底下的干土随之掉了一层。

灰土落在卢照山的车板担架上。

丁三立刻俯身护住卢照山的脸。

卢照山没有睁眼,只是喉结动了一下。左肩伤口刚清理过,布包

“绳子在拉石板。”常顺蹲在木楔旁,右手握不紧刀,只能用左手压住绳身,“石板后面还有东西。”

温迟站在窄路入口,没有贸然往里走。他盯着黑绳贴地的位置,低声说:“这根绳从木楔后面绕过去,贴着墙根进窄路。刚才有人在窄路里拉它。”

谢归舟走到木楔旁,捻了一下绳股,又看了看绳子压过土面的痕迹。

“粗麻。旧绳。外面重新浸过油,防潮,也防磨。”他说,“这种绳不适合拉车,太短,也没有车绳常用的回结。有人提前把它埋在墙根,等人踩到这片地方才拉。”

车尾被绑者听到这里,脸色变了。

他扶着车下活口站在磨屋东墙边。车下活口右腿发不上力,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肩上。两人离谢归舟不远,却没有靠近朱由检。

“他以前就这么干。”车尾被绑者说,“车里有人不听话,他不会马上过来打。他先拉绳,让绳子带动人脚下的木板、门闩或者车架。人一害怕,就会自己往他要的地方走。”

谢归舟回头看他。

“你见过几次?”

车尾被绑者抿住嘴,没有回答。

朱由检看见他的右手在车下活口背后轻轻按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短,像是在提醒对方不要再说。

车下活口却已经喘着说道:“西沟口换手的地方,不能让人知道。知道得多的人,他要带回去。带不回去,就让他闭嘴。”

磨屋里的空气停了一瞬。

秦大河靠在南墙边,右手垂着,左手扶刀鞘。他没有拔刀,只把身体转向东侧外沟。

“脚步来了。”秦大河说,“还没到磨屋。踩的是碎石,不快。”

后方并不安全。

朱由检看了一眼队伍。

他在磨屋中间的短架上。沈满仓站在短架前端,双臂已经发抖;梁济川站在短架左侧,只能用左肘勾住架杆,双手无法再抓紧。骑马人站在右后方,左腕垂着,右肩顶住短架一角。水边女人守在卢照山担架旁,右腿不敢落重,丁三护着卢照山后颈。

两名活口在东墙一侧。车尾被绑者还能走,车下活口右腿不能发力。常顺和温迟守在西侧窄路口。秦大河负责东面,谢归舟站在木楔旁。

队伍的前后顺序已经被两副架子固定住。现在要转向,先动短架,就会牵动卢照山的担架;先动担架,朱由检就会留在磨屋中间,谁也无法迅速接应。

“不能从这里直接进。”朱由检说。

温迟回头:“后面的脚步会逼进来。”

“所以更不能顺着绳子走。”朱由检看着西侧窄路,“绳子已经告诉对方,我们看见了它。现在进去,等于按他的路走。”

谢归舟蹲下,用石片在地上划出磨屋、石板和窄路的位置。

“南墙外还有一段旧磨沟,过了倒塌石板,能绕到窄路西侧。”他说,“但那边地面更低,车板担架要横过一段。短架也得先抬前端,再从缺口拖出去。”

“你的人能走吗?”冯知数问。

谢归舟看了看梁济川和骑马人的手腕,又看向沈满仓手里的断棍。

“不能硬抬。得拆顺序。”

车尾被绑者立刻说道:“不能拆。你们一拆,他就能追上来。”

谢归舟抬眼看他。

“他说的是你们。”谢归舟说,“你怕的是自己被留下。”

车尾被绑者的手收紧了。

车下活口忽然咳了一声,右腿向下软去。车尾被绑者赶紧托住他的腋下,自己也被带得撞在墙上。

朱由检看清了。

车尾被绑者撞墙时,右手先护住了车下活口的胸口,左手却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腰。

那里原本有一道绳结。

现在只剩一圈被磨红的皮肉。

他不只是害怕被留下。他害怕车下活口说出什么,也害怕那个人说出之后,自己就再没有活路。

“把他们分开。”朱由检说。

车尾被绑者抬头看他。

“分开以后,他的腿没人扶。”

“所以才要分开。”朱由检看向车下活口,“我要听你们各自知道的事。两个人互相替对方说话,只能听见一半。”

车下活口的脸色更白。他想说话,喉咙却干得发紧。

谢归舟指向磨屋南墙:“车尾的,留东墙。车下的,送到南墙灶口。两个人隔着墙角说话,不能碰到一起。”

车尾被绑者的脸沉下来。

车下活口低声说:“我去南墙。”

车尾被绑者转头看他。

“你留在东墙,至少还能看住他。”车下活口喘了两口气,“我过去。不会走丢。”

“你连站都站不住。”

“所以他们不会先把我带走。”车下活口说,“你还能走,他们会先防你。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一句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。车尾被绑者没有再争,只把手从他肩上移开,改成抓住他的衣襟。

谢归舟和常顺一左一右,把车下活口送向南墙灶口。

车下活口右脚刚离地,膝盖便向里折了一下。常顺用肩托住他的左侧,谢归舟扶住他的右肘,让他背靠灶口坐下。灶灰已经冷透,残存的灰粉被衣摆蹭起,落在他裤脚上。

“坐稳。”谢归舟说,“别把腿伸到外面。你一倒,所有人都得回来扶你。”

车下活口点头,却没有看谢归舟。他一直盯着木楔上的黑绳。

“那根绳不是给人走的。”他说。

温迟站在窄路口,回头问:“你知道另一头是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另一头。”车下活口说,“但我知道他要听什么。”

温迟没有催。

“绳子一拉,另一头会有人碰木片。”车下活口抬起手,比了一下,“不是大动静。只要让木片敲一下,守在路上的人就知道这边有人动。两下,表示人已经进路。三下,表示有人受伤,走不快。”

磨屋深处又传来一声轻响。

这一次,声音不是从窄路尽头传来,而是在黑绳贴墙的位置响起。

绳身抖了两下。

木楔上的绳圈随之转动,拖着石板向西移了一寸。

石板底下露出一条浅浅的泥槽。泥槽里没有新的脚印,只有两根被压扁的细草。草尖朝向窄路,根部却朝磨屋。

温迟蹲下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“刚才有人从窄路外面拉过绳。”他说,“绳子把石板拖开,是为了让这里发出声音。”

谢归舟立刻明白过来:“石板一动,

秦大河的左手握紧刀鞘。

“他在试我们会不会动石板。”

“也在试我们有多少人。”朱由检说。

他看向西侧窄路。

那条路不宽,最多只能让一副架子侧着过去。若朱由检的短架先走,卢照山的车板担架必须留在磨屋里。若卢照山先走,朱由检就会留在黑绳和追踪者之间。

两副架子不能同时通过。队伍必须主动拆开。

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卢照山身上。

卢照山闭着眼,脸颊烧得发红。水边女人正用衣物内层撕下的布片压住他肩侧,布片很快被渗出的黄水染透。

“三爷。”卢照山没有睁眼,“先送我。”

“你进窄路,担架过不去。”朱由检说。

“那就把我留在磨屋。”

“追兵会先到你这里。”

卢照山睁开眼。他看见朱由检的短架停在磨屋中间,看见沈满仓已经把肩膀压低,也看见梁济川那只不能合拢的手还勾着架杆。

“我留着,能替你们多挡一阵。”卢照山说。

“你现在连坐起来都要人扶。”朱由检声音不高,“留下不是挡路,是等人来收。”

卢照山沉默了。

他从腰侧摸出一截磨破的布带,想递给丁三。手抬到一半,左肩伤口便疼得发颤,指尖也跟着松开。

丁三接住了布带。

“拿去。”卢照山说,“把三爷的架杆缠一道。沈满仓的棍要裂了。”

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断棍,没有说话。

朱由检看着那截布带,片刻后说道:“先送卢照山。”

谢归舟抬眼:“后面的人会逼近。”

“所以让他们听见我们还在磨屋里。”朱由检说,“黑绳既然能传信,就给他一个错误的消息。”

他看向谢归舟:“能不能让黑绳动两次,但不让石板滚出去?”

谢归舟摸了摸木楔旁的绳股。

“能拉回半寸。再多,石板就会掉。”

“那就只拉半寸。”

谢归舟没有马上动手。他看着朱由检:“拉过以后,绳子会更紧。我们若从南边绕,黑绳可能会把另一头的人引到窄路口。”

“给他引过去。”

朱由检指向磨屋南墙外的旧磨沟。

“卢照山走南侧。短架留在中间。我们绕到西边,再从窄路外侧接回去。”

沈满仓抬头:“短架没人看着。”

“秦大河看。”

秦大河没有推辞。他把刀鞘横在身前,站到短架旁。

朱由检又看向两名活口。

“车尾的留东墙,不能动。车下的跟卢照山走南侧。你们两个分开以后,谁先喊对方,谁就停。”

车尾被绑者脸色发硬:“你怕我们串话?”

“我怕你们把没说完的事情带进我们队伍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们要活,就各自说清楚。”

车尾被绑者咬了咬牙,最终没有反驳。

谢归舟伸手按住黑绳,常顺退开半步,温迟则盯住窄路深处。

“准备。”朱由检说。

水边女人和丁三先移动卢照山的车板担架。丁三护住卢照山后颈,水边女人托住担架左侧。车下活口扶着南墙站起,常顺从后面托住他的腰,却没有替他抬腿。

车板担架离开原地时,卢照山左肩被牵了一下。

他猛地吸气,牙关咬出响声。包扎布边立刻沁出一条暗黄的湿线。

“停。”朱由检说。

水边女人没有让担架继续往前,只把担架右侧往外挪开一点,让卢照山的伤肩悬空。

“能继续。”她说,“再拖下去,伤口会泡在布里。”

这句话让朱由检的判断更快。

卢照山需要清洁、热水和更换包扎布。半塌磨屋只能遮风,不能救他的肩。留下来等追兵,等于把他交回绳子那一头。

朱由检抬手。

谢归舟同时把黑绳往回拉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