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绳后有人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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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楔发出咯的一声响。

石板没有滚,只是向磨屋墙根挪了一点。绳子另一端立刻传来一下轻微回震。

谢归舟松手。

温迟盯着窄路深处:“有人碰绳了。”

“他以为我们进去了?”秦大河问。
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朱由检说,“再给他一次。”

谢归舟第二次拉绳时,木楔发出更清楚的摩擦声。半塌磨屋西墙外,一小块碎瓦从墙头掉下来,砸在窄路里的石板上。

窄路深处立刻传来两下敲击。

车尾被绑者脸色发白。

“他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两下不是进路。两下是有人在路口停住。”

“你确定?”朱由检问。

“确定。”

“你以前站在哪一头?”

车尾被绑者没有回答。

朱由检看着他:“你若继续替那个人藏话,等他进来,你会比车下的人先死。”

车尾被绑者的喉结动了动。

“我在车后。”他说,“绳结和木片都是我接。他在前面拉,我在后面看人。若有人不走,我就收绳。”

车下活口靠在南墙边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
车尾被绑者转头瞪他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你说自己只是在看人。”车下活口喘着气,“可绑我的绳,是你收的。”

车尾被绑者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
外沟东侧,脚步声更近了。

碎石被鞋底踩开,声音不快,却越来越清楚。朱由检看见秦大河的左肩往下沉了一点,右手仍没有抬起,只有刀鞘横在短架前。

他们没有足够的人在磨屋里正面拦住追兵。

朱由检必须在追踪者进屋之前,让两副架子离开这里。

“谢先生。”朱由检说,“南沟还有路吗?”

谢归舟看向磨屋南墙外。

“有一道旧排水沟,沟底窄,车板担架能贴着走。短架要先从西墙出去,再在外头转回来。”

“先送卢照山。”

谢归舟点头。

队伍开始向南移动。

水边女人和丁三抬着车板担架,从南墙缺口向外挪。车下活口跟在担架后面,右脚拖地,每一步都要常顺托住他的腰。卢照山的担架经过灶口时,车板右端撞上半截旧石臼。

卢照山的身体向左滑。

丁三急忙伸手压住他的胸口,水边女人抓住车板边缘。卢照山左肩没有撞上石臼,却被布带向外扯了一下。

他闭着眼,额头瞬间冒出冷汗。

“肩还在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再挪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卢照山声音沙哑,“不用停。”

朱由检听见这句话,却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卢照山说“不用停”,不是伤势没有变化,而是不愿让所有人因为他停在磨屋里。

短架随后转向。

沈满仓先抬前杆,梁济川用左肘勾住侧杆,骑马人用右肩顶住后角。三个人同时发力,短架只抬起了一点。

朱由检的右膝立刻被木架牵动。

固定木片向外错开,膝侧的血沿着小腿流下来,浸进旧布。

“放低。”朱由检说。

三人立即把短架放回地面。

“右膝被架杆带住了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能再抬整架。先抬前端,拖后端。”

三人改了动作。

沈满仓抬高短架前端,梁济川用左肘勾住侧杆,骑马人拖住后端,秦大河则从旁边用刀鞘拨开一块压住架脚的碎石。

碎石滚向东墙。

秦大河停住刀鞘,没有继续拨第二块。

墙外的脚步声也在这一刻停了。

“他们还在磨屋里。”领绳者隔着残墙说。

声音比刚才更近。

他没有喊出朱由检,也没有喊出两名活口的名字。他只能根据架杆摩擦、石块滚动和刚才的绳端反馈,判断人还没有全部离开。

秦大河低声说:“他在东墙外。”

朱由检说:“继续。”

短架木脚擦过碎石,终于从南墙缺口拖了出去。

磨屋内只剩冷灶、木楔和那根仍然绷直的黑绳。

谢归舟最后看了一眼木楔。

“绳子还在动。”

“留下它。”朱由检说。

谢归舟一怔。

“留着?”

“他认为我们还在屋里。”朱由检说,“绳子现在是他的眼睛。我们若割断,他会马上换路。让它继续告诉他错误的位置。”

谢归舟明白过来,没有再碰黑绳。

他转身钻出南墙缺口。

领绳者没有追进磨屋。

他在东墙外蹲下,伸手摸了摸被短架擦过的碎石。石粉还没有散尽,南墙缺口处却没有留下完整脚印,只有担架木板拖过的浅痕。

他顺着浅痕看向南沟。

那里的湿土被车板压出两道并行的浅槽,旁边有一串右脚拖地的印子。领绳者没有立即追过去。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磨屋西侧的黑绳,又从袖中取出一截短木片,轻轻碰了三下绳身。

木楔后方传来闷响。

他听见了,却没有得到新的回应。

领绳者站起身,走到磨屋北墙外,捡起一小片沾血的旧布。

布上只有膝伤的血,没有车轮油,也没有卢照山伤口的黄水。

他把布片折起来,塞进袖中,随后沿着南沟走了几步。

南沟里的拖痕在第二个塌口处分成两股。

一股向西,压痕较深,像是车板担架经过。

另一股贴着北侧土壁,只有几道短架木脚擦痕。

领绳者没有追入南沟。他蹲在岔口看了片刻,最后把一块小石头压在较深的拖痕上,转身返回磨屋。

他要先等绳端的下一次回应。

同一时刻,北棚外的蒙灰车旁,两个追查者撬开了车厢后板。

车厢深处的撞板声已经停了。里面没有人答话,只有一块被挤裂的旧木板和一截割断的麻绳。

牵狗的人把狗放到车下。

狗闻过血泥,又绕着车轮转了两圈,最后停在车厢后侧,对着西南方向低低叫了一声。

旁边的押差指向外沟:“往西?”

牵狗人没有立即点头。

“车里还有人动过。”他说,“先查车,不追沟。”

“人已经跑了。”

“车里那个人没跑。”

他用刀尖挑开车底一块湿草,草下露出半只沾血的手套。手套里面没有手,只有一小段被咬断的布绳。

牵狗人看了片刻,改令道:“把车翻过来。先找剩下的人。外沟的脚印,等第二拨来认。”

北棚追查者因此暂时把重点留在蒙灰车和车厢深处,没有沿领绳者的西向路线精准追到磨屋。

南沟里,朱由检一行已经越过第二个塌口。

卢照山的车板担架停在一片较平的硬土上。水边女人检查他的伤口,确认包布已经湿透,却没有立即拆开。

“不能再用这块。”她说,“再捂下去,伤口会烂得更快。”

谢归舟望向西北。

“温迟还没回来。”

常顺扶着车下活口坐到一块干石上。车尾被绑者站在三步外,没有再靠近。

温迟从沟弯后面出现时,脸色比离开前更沉。

“有回应。”他说,“两声木敲。脚棚的人知道我们带着伤员,也知道我们有两个活口。”

谢归舟问:“人呢?”

“没看见。只听见有人在棚里烧东西,像是锅底碰了灶台。”

“他们让你进去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温迟摇头,“回话的人说,先把一个活口送到旧磨户脚棚东墙外。他们要看脸、看手、看绳痕。看完以后,才决定让不让发热的进去。”

水边女人抬头看向谢归舟。

“有热水吗?”

“他们没说。”谢归舟回答。

“那就不算有治疗。”她说,“只算有一道门。”

冯知数蹲在朱由检短架旁,掰着手指算了一遍。

“我们现在的水,只够喝,不够再洗一次伤口。药还剩一点,干布已经没有完整的了。脚棚若只肯看人,不肯给热水,过去也只是多走一段。”

谢归舟没有反驳。

他从怀里取出那截短麻绳,绳头已经沾上湿泥。

“东墙外的人,我认识一个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保证他还站在原来那边。北棚换手以后,旧磨户脚棚很可能也有人去过。”

“你还要用这个接口?”冯知数问。

“用。”谢归舟说,“不用,卢照山撑不到午后。用,至少要先付一份人情,或者赔掉一个脚夫名额。”

朱由检看着他:“你准备交谁?”

谢归舟没有立即回答。

车尾被绑者站在三步外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车下活口则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,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
朱由检把手指按在短架边缘,压住右膝传来的颤动。

“脚棚的人要看一个活口。”他说,“先送谁过去,先由我决定。”

车尾被绑者向后退了半步。

车下活口也抬起头。

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互相看对方。

“第339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