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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应者看向谢归舟。
谢归舟蹲下摸了摸门槛木缝里的旧药渣。
“我欠脚棚一次过车情。”他说,“今日换一锅温水、两块净布和半个时辰。人不算在账里。”
接应者沉默片刻,终于让开半步。
“抬伤员进来。只进车板和照料伤口的人。其余人留在外面。”
丁三抬起车板前端,水边女人护住卢照山后颈。
担架跨过门槛时,卢照山左肩轻轻晃了一下。黄水沿肩背渗出来,在车板上洇开一小片。
门内很快传来剪布声。
旧布被温水泡软后,一层层剥开。水边女人没有把余下的外敷药全部压进伤口,只先擦掉表面的污血和黄水,再用一块半净布重新覆盖。
脚棚里的人看过伤口后,说得很直接。
“热今日退不了。伤口已经坏到里面。能不能保命,要看午后还能不能咽水。就算熬过去,左臂也难再恢复原来的力气。”
门外的卢照山听见了,只哑声说道:“三爷,若要走,不必等我。”
朱由检没有抬高声音。
“先活过今日。”
脚棚实际交付的只有一锅温水、一块半净布和半个时辰。没有粮,没有多余药,也没有允许整队进棚。
冯知数低头摸了摸粮袋。
“午后再走,抬架的人得分一口粮。继续添两个活口,余粮撑不过下一处。”
谢归舟没有反驳。
就在这时,沟东侧传来一声轻响。
一截黑绳从沟弯外被扔了过来。绳头拴着一只薄铁环,落地时碰到石子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车尾被绑者的肩膀猛地僵住。
“是他。”他说。
秦大河没有弯腰捡绳,只把刀鞘转向沟口。他右手仍握不住刀,左掌裂口也没有合拢,这个位置只能挡住第一下。
朱由检看清黑绳断口和外层油光。
领绳者已经沿南沟追到附近,却没有直接现身。他扔来带铁环的短绳,是在试车尾被绑者的反应,也是在逼脚棚作出选择。
“黑绳敲两下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朱由检问车下活口。
“从车上往路口送,两下是人已经进了窄路。”
车尾被绑者立刻说道:“从路口往车上回,两下是人停在路口。”
朱由检看向二人。
同样两下,在不同方向代表不同状态。车下活口熟悉路口一端,车尾被绑者熟悉车辆一端。他们参与过换手网络的不同环节。
脚棚接应者重新开口:“收绳的人必须留下。否则伤员现在就抬出去。”
“暂留东墙,由秦大河看守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领绳者若来,他先答话。问完以后,人仍归我们核验。”
谢归舟接着说道:“北棚接头和西沟口都已换手。你们若还按旧路送药,下一辆车也会被扣。”
这句话真正击中了脚棚的顾虑。
接应者看了一眼东墙外的铁环黑绳,终于点头。
“收绳的暂留东墙。伤腿的仍由你们看。伤员可以躺到午后。午后以前,你们从南边药沟离开。”
条件落定以后,车下活口忽然说道:
“他知道的不止收绳。他还替换手的人绑过车上的活人。”
车尾被绑者向前踏了一步。
秦大河的刀鞘立刻抵住他的肋下。
车尾被绑者停住,转头指向车下活口。
“他也不是在西沟口才被抓的。他原先就在旧脚棚外接人,替换手的人认过路。”
车下活口挣开半步,右腿却无法发力,整个人撞上沟壁。额角擦过粗石,立刻破了一道口子。
脚棚接应者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。
“你来过这里。”
车下活口没有回答。
两人的受害者说法同时破了一层。一个收绳绑人,一个在脚棚外围认路。至于他们为什么后来一个被塞到车下,一个被反绑在车尾,仍然没有说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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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棚浅沟旁,追查蒙灰车的人撬开了车厢后板。
车内没有主队的人,只剩一团被挤进夹层的旧麻布。麻布痕迹。
“车里原先至少还有一个活人。”领头的短褐男子说道。
“往西追?”
“不急。车板和短架的痕迹已经分开。带走伤员的人走不快,留在车里的人也未必跟他们同路。”
他命一人继续翻车底,另一人沿北侧轮印回查。
北棚追查者仍把注意力放在蒙灰车和残留人员上,没有得到旧磨道、南沟和脚棚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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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近上午时,一辆没有挂黑绳的药车回到小院。
车板铺着两层旧麻袋,车尾只拴普通草绳。
守院老妇背起药篮,扶长平上车。她们离开后,车夫在院中撒了一层药灰,又将倒扣的竹筐劈开,扔进灶膛。
长平坐在车板最里面,右脚平放在叠起的麻袋上。
车轮没有走大路,而是先向南,绕过两片荒田,再沿一条废弃药沟向西。车夫每经过岔口都会停一下,确认路边石块的位置。
长平默记了三处转向。
第一处有枯井。
第二处有断成两截的石碾。
第三处的沟壁上长着一株歪槐树。
走了约半个时辰,药车在旧脚棚南侧岔口停下。
车夫没有让长平下车,只朝东墙方向喊道:
“院里送来的伤脚姑娘。她见过带铁环的黑绳。”
东墙后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,一个陌生男人问:“谁让你送的?”
“东边药院。那里已经清了。”
“她见过什么?”
长平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把刚才扔到沟里的铁环黑绳放到岔口石头上。”她对车夫说,“绳股、油色和结法对得上,我才开口。”
车夫将话传过去。
长平听见东墙后有人叫了一声“谢东家”。
这个称呼与夏末药包上的残缺墨字连在了一起。
她没有掀开车帘,也没有贸然出声认人。
东墙后很快有人用长木枝挑出一截黑绳,放到岔口石头上。送绳的人没有靠近药车,放下绳便退了回去。
长平扶着老妇的手下车。
左脚先落地。
右脚拖过车板时,脚踝再次抽紧。她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,才沿车身挪到石头旁。
黑绳外层浸油,铁环旁边打着一个向内压紧的死结。夏末那辆药车上的绳子也是同样的结,只是当时铁环被灰布包住。
“是同一种结。”长平说道。
“你在哪里见过?”东墙后的人问。
“夏末,一辆向西走的药车。车上药包写着一个残缺的‘舟’字。跟车的人说过,北边接头若换了,就走旧磨户的药沟。”
东墙后沉默了一瞬。
长平听见有人移动木片,也听见一道低沉、疲惫的声音下令:
“温迟只看到岔口,不要靠近药车。”
那声音让她握紧了车辕。
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听见熟悉的声音,可七个月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嗓音,也足以让任何追捕者学会利用称呼和旧事设局。
她没有掀开车帘。
东墙后的人也没有靠近。
脚棚接应者隔墙给出新的安排:
“伤脚姑娘和老妇先走南边药沟。谢东家的人午后跟上。东墙收绳的活口暂时留下。”
长平重新坐回车内。
右脚被老妇托到麻袋上时,鞋口已经被肿胀撑紧。她付出的代价很清楚:住了七个月的小院已经关闭,守院老妇也失去了原来的容身地。从这一刻起,她们只能跟着一条尚未核验完的药路继续向西。
药车重新起步。
经过岔口时,长平没有回头,只低声对老妇说道:
“记住断石碾和歪槐树。若这辆车改走别处,我们自己下车。”
老妇握住她的手。
“刚才那个人,你认识?”
长平望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沟壁。
“声音像。”
“为什么不看?”
“因为像,还不够。”
药车沿南边药沟慢慢远去。
东墙外,车尾被绑者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歪槐树后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。
朱由检问:“你见过那辆夏末药车?”
车尾被绑者沉默了很久。
领绳者扔来的铁环黑绳仍躺在湿草上。
最终,他低声说道:
“那辆车上的绳,也是我收的。”
“第340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