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车辙回头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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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,将明,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
浅沟入口那声铃响过以后,没有立刻再响。

外沟里只剩短架木杆摩擦泥地的声音。梁济川用肘弯托着前杆,右臂已经麻得抬不起来,肩头一沉,短架便跟着往外偏。骑马人从右侧顶住木杆,右腿却支不稳,脚跟在湿土里拖出一道浅痕。

朱由检被颠得膝骨发麻。

右膝固定用的两片薄木已经歪了。刚才拖过低坎时,木片下沿撞上硬土,裂口重新见血。水边女人隔着布按住他小腿,手指刚用力,朱由检便看见她指节发白。

“先停半息。”他说。

梁济川没有停。

他不是不听,而是前脚一松,短架就会往沟底滑。

朱由检立刻改口:“前杆只抬一寸,别抬高。骑马人,往沟壁靠。沈满仓,把后杆往左压。”

三个人同时调整。

短架没有再往外滑,却也没能继续前进。

后面的车板担架停得更远。丁三半跪在卢照山头侧,用一只还能发力的手护着他的后颈。卢照山没有出声,呼吸却比刚才更重。每一次吸气,左肩的包扎布都会跟着起伏。

水边女人蹲在他旁边,手掌贴到他额头上,很快收了回来。

“热还在往上走。”她说,“肩口的浑水没有停。再拖下去,清水和药都压不住。”

谢归舟站在两副架子之间,回头望着浅沟入口。

那里的驴铃又响了一声。

这一次,铃声比刚才近。

常顺已经伏到了外沟北侧的土坎后。他没有拔刀,右手也抓不住刀柄,只用左肩贴着低矮草根,侧耳听了片刻。

温迟在他后面,压低声音说:“铃在动。”

“人呢?”谢归舟问。

常顺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抬起左手,朝朱由检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,又指向北面。片刻后,他收回手,沿着土坎慢慢退了三步。

“浅沟口没人露头。”常顺说,“铃声在往沟里进。”

谢归舟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
“驴已经分开了。”冯知数低声道,“那里没有驴,怎么会往沟里进?”

常顺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不是驴在进。”

又一声铃响。

这一次,铃声后面接着一阵木头擦土的动静。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,像有东西被人从浅沟入口往里拖。
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

车尾、左上重新打过的绳结、车底那只被麻绳缚住的手,依次从他脑中掠过。他清楚记得蒙灰车停在矮柳后的方向,也记得右轮旁那道向西斜开的拖痕。

车不是顺着原车辙回去的。

它在浅沟入口附近,至少被人横向挪过一次。

“谢东家。”朱由检说,“车往沟里走了多远?”

谢归舟蹲到泥地边,用手指在地上划出两道线。

“照车轮压痕,最多进了二十步。右轮先入,左轮后跟。这个方向不是赶车,是有人从外头推。”

“推车的人有几个?”

“看不出来。车身重,沟口土软,至少两人。若车里的人还能动,里头也可能有人帮着顶。”

朱由检望向北面。

“常顺、温迟,去看车尾。只到矮柳,不进车旁。秦大河跟着你们,站在沟口外侧。看见人,先报位置,不接战。”

秦大河把左手按到刀鞘上。

“若他先动手?”

“你们退。”

秦大河没有再问。

他左手慢慢握紧刀鞘,右手垂在身侧。右掌裂伤使不上力,可他的站位已经往北侧偏了一步,把外沟和浅沟入口之间那段空地挡住。

谢归舟看着朱由检。

“我去车边。”

“你不能单独去。”

“车是我的。”

朱由检抬眼看他:“车是你的,人不是。你若被扣,车脚也没人认。”

谢归舟的嘴角绷了一下。

这句话压中了他的账。

他没有争辩,只朝沈满仓伸手:“把断棍给我。”

沈满仓把断棍递过去。

棍头已经裂开,木纹像被虫蛀过。谢归舟掂了掂,扔下一半,只留下较直的那一截。

“我和常顺到车尾。”他说,“温迟留在沟口报方向。秦大河看北面。车板和短架不能一起留在这里,北棚的人若追过来,谁也拖不走。”

朱由检看向两副架子。

“先把卢照山往西移三十步。短架随后。沈满仓和梁济川换手,骑马人只托右侧,不抬。丁三守车板后端,水边女人不离卢照山。”

梁济川低声说:“我还能顶一段。”

“用肘弯顶。”朱由检说,“左肩不能再压。”

梁济川应了一声,重新把肘弯塞进短架前杆下方。

朱由检又看向骑马人:“你只扶右边木杆,右腿一软就放,不准用腿硬撑。”

骑马人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队伍开始缓慢向西。

没有人抬高架子。短架的两根前杆贴着地面,梁济川用肘弯托住,沈满仓在后端压住木头。骑马人沿沟壁走,右肩抵着短架,脚步一浅一深。

朱由检的右腿被水边女人托在架上。

每走五六步,固定木片就会在布下磨一下。朱由检没有出声,只在木片再次偏动时说:“停。”

这一次,他自己伸手摸向膝侧。

左手伤口刚被重新裹住,绷布很快被血浸出一小块深色。他摸到木片下沿,先把歪开的薄木向内推,再让水边女人从旁边塞入一条旧布。

“布窄了。”她说。

“撕半指。”

“没有多余的。”

“从我衣摆上撕。”

水边女人没有迟疑,伸手扯住朱由检衣摆。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干枯的喘息。

她把布条折成两层,垫到木片下方。

朱由检抬头看了看前方。

外沟向西还在延伸,沟底有一段被车轮压过的硬土。天色正从黑里往灰里退,远处的矮坡轮廓开始显出来。

“记住这段路。”他对温迟说,“左边有三棵歪柳,右边土坎断一截。回头若看见车辙进来,先看车辙压的是哪一边。”

温迟点头,把三棵柳树的位置和断坎方向记在心里。

朱由检又看向浅沟入口。

他已经把蒙灰车尾的绳结记得很清楚。左上绕一圈,绳尾压进灰布边,结头朝车内。那不是谢归舟车脚常用的结法。

更重要的是,车向浅沟移动时,车辙并没有留下连续的右轮深痕。

有人在车旁抬过右侧。

车里的人或许已经不能自己动,车外的人却不希望车轮留下完整方向。

常顺和谢归舟很快退了回来。

常顺的左肩擦着草叶,脸上多了一道浅口子。他用手背抹去血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车到了入口里面。车头朝沟里,车尾朝西北。铃棍绑在一根矮柳上,绳子从柳根绕过去,通到车前。”

谢归舟接上:“车不是自己走的。有人在沟口拉铃,车里的人推车。推到入口后,车头撞过一次土坎,留下新刮痕。”

“车上有几个人?”

常顺看了谢归舟一眼。

“能确定三处动静。”他说,“车底有一个,刚才伸过手,腕上绑着麻绳。车尾灰布厢深处,暂时看不见人。”

朱由检问:“车旁有人?”

谢归舟说:“有三个人的脚印。两个人穿草鞋,一个脚跟窄,另一个右脚外侧磨得厉害。第三个人穿硬底鞋,脚印不深,却有拖痕。”

“看见脸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听见说话?”

“没有。”

浅沟北侧的拨草声忽然更近。

朱由检的后颈一紧。

有人已经把身体压低,摸到了北侧土坎外。

“所有人伏下。”他说,“架子贴南沟壁。不要碰北侧草。”

秦大河反应最快,左手一推,将短架往南面压。梁济川用肘弯死死卡住前杆,骑马人靠住沟壁,避免木架发出声响。

车板担架也被丁三和水边女人压低。

卢照山的呼吸声停了一瞬。

随后,浅沟北侧传来一根木棍拨草的声音。

北棚追查者没有被驴声完全引走。

他们沿着沟底追过来了。

第一声拨草在浅沟入口,第二声已经到了低坎附近。有人低声说:“车痕往里。人不在车上。”

另一个声音回答:“看血。”
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
他只看着谢归舟,用口型示意:车。

谢归舟明白了。

蒙灰车现在既是危险,也是唯一能把北棚追查者拖回去的东西。

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,先指浅沟入口,再指西侧外沟,最后收成一个向下的动作。

谢归舟看懂了他的意思。

让车停在入口,把追查者引进沟里;主队继续向西,不能回头。

但车里还有活人。

谢归舟的手指攥紧断棍。

他低声说:“车里的人若还活着,车一停,他们会被留在沟里。”

“先救能配合的人。”朱由检说,“车底那个人若不能自己出来,只割绳。车尾的人若能配合,再带第二个。车厢深处的先放弃。”

“只能先带一个?”

“先动一个。能少停一息,就多一分把第二个人带出来的机会。”

这句话让救援顺序定了下来。

谢归舟对常顺说:“到车底,割手上的绳。割开就退,不拖人。”

常顺点头。

谢归舟又对温迟说:“你去拉铃绳,拉三下,然后放开。别让铃连续响。”

温迟脸色变了。

“铃线在车前。”

“只到柳根,不靠近车头。”

秦大河看着北侧:“人快到了。”

朱由检道:“现在动。”

温迟先走。

他贴南沟壁向入口靠近,鞋底不擦草。谢归舟和常顺从另一侧进入,借车尾和矮柳的阴影遮住身体。

朱由检只能看见浅沟入口灰白的天光里,蒙灰车的轮廓缓慢倾斜。车尾那块灰布被风掀起一角,

车底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
麻绳绷紧,车板发出闷响。

三下。

短促,间隔相同。

常顺已经摸到了车底。

他没有直接割绳,而是先把手掌贴到那只被捆住的腕上,试了一下脉搏。随后他抬头,朝谢归舟比出两根手指,又指向车后。

车底的人还清醒,车尾灰布下的人也有反应。

谢归舟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朱由检隔着二十多步看见这一幕,立刻抬手,指向车尾灰布,又指向西沟方向,再做了一个分开的手势。

先割车下人,车尾不动。

常顺看懂后,从靴筒里抽出一片磨薄的铁片。他右手不能用力,只能把铁片夹在两指之间,沿麻绳反复锯。

麻绳很粗。

第一下没有断。

浅沟北侧的拨草声更近了。

有人已经到了低坎上方。

常顺手里的铁片终于割断了麻绳。

车底那人猛地抽了一口气,却没有喊。他的手腕脱开后,先按住自己的嘴,再用另一只手摸向车板边缘。

常顺朝他做了一个向南爬的手势。

那人没有动。
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常顺,望向车尾灰布。

灰布后面传来一声压低的撞击。

车厢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,位置比车尾更靠里。

常顺回头朝谢归舟摇头,示意车尾和车厢深处都有人,不能同时带走。

谢归舟伸手抓住车底人的衣领,想把他往外拖。

那人立即反手扣住谢归舟的手腕。

动作不重,却很急。

他贴着车底说:“车不能留在这儿。”

谢归舟低声道:“你是谁?”

那人没有回答,只说:“他们要找的不是车。”

谢归舟的眼神变了。

朱由检隔着昏暗天光看见那人的神情。恐惧是真的,隐瞒也是真的。他说话时一直看着车尾,像是在防备里面的人听见。

谢归舟想继续问,浅沟北侧忽然传来一声喊:“脚印转回来了!”

有人发现了秦大河刚才故意制造的假痕。

朱由检马上下令:“谢归舟,带车底这个退。车尾的人若能自己配合,再拖出来。车厢深处的人先不动。”

谢归舟回头看他。

“先把车底的带走。”

“对。”

谢归舟没有再犹豫。他把断棍横到车底人的胸前,示意对方抓住。常顺从另一侧托住那人肩膀,两人合力将他从车底拖出。

那人右腿被麻绳勒过,膝下没有明显骨折,却使不上力。他刚离开车底,车尾灰布后的人又撞了一下。

这一次撞得更重。

车尾木板向外鼓起,灰布整个掀开。

里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
那人年纪不大,嘴被布条封着,双手反绑在身后。看见谢归舟后,他的眼睛猛地睁大,随后拼命摇头。

谢归舟伸手要去扯布条。

车前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木响。

有人从外面踢了车轮。

“车里还有人!”

北侧土坎上的追查者已经看见了车尾。

谢归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
朱由检看见车尾那人的脸,也看见车底被救出的那个人正在回头。两人显然认识,但他无法判断两人是同伴、押送者,还是一起被扣住的活口。

“先带车底这个。”朱由检再次下令,“车尾的人若能自己出来,再带他。车厢深处的,暂时留在车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