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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将明,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第一声驴铃落下时,浅沟里没人说话。
铃声从西北沟沿传来,短,轻,只有一下。过了片刻,西沟口深处又响了一声。第二声更闷,隔着土坡和枯草,像从低墙后传出来的。
卢照山躺在沟底前段的车板担架上,左肩包扎处慢慢洇出一片暗红。水边女人把手掌贴到他额头上,刚碰到,卢照山便睁开了眼。
“还要走?”他问。
声音干哑,吐字还算清楚。
“先不动。”朱由检说,“先弄清是谁敲的铃。”
朱由检躺在沟底中段的短架上,右膝固定在两根短木之间。膝侧布条没有再松,却勒得小腿发麻。他不能坐起,只能借浅沟上沿透下来的灰光,看见谢归舟蹲在北侧沟壁下,手指压着泥土,没有立刻回答。
谢归舟回头看了卢照山一眼。
“这不是我义车行平日的叫法。”他说,“报平安,只响一下。叫人靠近,才会再响。可刚才两声隔得太久,方向也不一样。”
冯知数压低声音道:“也可能有两头驴。牲口受惊,自己撞了铃。”
“第一声离得近,第二声在西沟里。”常顺说,“两声都不像牲口乱动。第一声响后,北边没有驴叫,沟沿的草也没晃。若是受惊,旁边总该有脚步。”
常顺站在短架后方,右手不能抓,只用左手扶着沟壁。温迟蹲在他前面,正从泥里拔出一根枯草。
朱由检看向谢归舟。
“派谁去?”
谢归舟捏了捏手里的裂角木片。木片边缘已经被短箭劈出豁口。北棚已经换手,这块凭证落到不认规矩的人眼里,只会暴露来路。
“温迟听铃,常顺看车。”谢归舟说,“两个人都只到西北外沟坎,不进西沟口。看见车就退,听见人喊也退。没有我的脚夫露面,不准再往前。”
“若车上有人求救呢?”温迟问。
“也先回来报。”
温迟抿住嘴,没有争辩。常顺低头看了一眼朱由检的短架。
浅沟里有两个不能行走的人。卢照山发热,朱由检右膝不能承重。若温迟和常顺被截在西沟口,沟底剩下的人未必能同时转运两副架子。
“先看车后有没有人跟。”朱由检说,“看不清,只带消息回来。”
常顺点头。
谢归舟朝西北沟沿抬了抬下巴。
“走沟底低处,别踩上沿。那里的土松。”
温迟在前,常顺落后半步,两人沿浅沟向西北爬去。脚步已经放得很轻,仍压断了几根湿草。沈满仓立刻拖过一块旧车板碎片,盖住他们留下的深印。
沟底重新排了位置。
卢照山仍在前段车板上,水边女人守右侧,丁三扶住他的后颈。梁济川在朱由检短架左侧,以肘弯抵住横杆。骑马人靠着右侧沟壁,右腿不敢完全伸直。沈满仓守短架尾端,冯知数护着粮包和水囊。秦大河留在北侧低坡下,负责盯住北棚和塌墙方向。谢归舟站在北侧沟沿下方,既能看西北,也能先听见北棚来人。
朱由检看过一遍。
“秦大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守沟北,别上沿。北棚若下来人,先报人数和方向,不要接战。”
秦大河右手垂着,左手按在刀鞘上。
“若他们真下沟呢?”
“看清再退。你右手握不紧刀,不能拿半条命换一句消息。”
秦大河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停,最后松开。
“明白。”
卢照山听见这句话,呼吸重了一下。
“我还能抬刀。”
“你连左肩都抬不起来。”水边女人按住他的肩背,“再硬动,布里刚压住的伤口还会裂。”
卢照山没有争。他把右手挪到车板边缘,像在确认自己还躺在原来的位置。
朱由检低声道:“活着跟上,比现在逞强有用。”
卢照山闭上眼,过了两息才答:“记住了。”
西北沟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驴铃。
像有人踩进松土,脚下滑了一步。紧跟着,温迟的声音从低处传回来。
“车在西沟外侧!”
谢归舟立刻抬头。
“有几个人?”
“看不全。蒙灰车停在一排矮柳后面,车头朝西。驴还套着,车没倒。”
常顺随即说道:“车后有新脚印,不止一双。车辙旁还有拖痕,像有人从车上被扶下来过。”
车上两名待转运者可能还在,也可能已经被人拖下去。无论是哪一种,蒙灰车都不能再被当作普通车辆。
“瘦脚夫呢?”谢归舟问。
温迟没有立即回答。
矮柳后又响了一声铃。
这一声来自蒙灰车附近,驴也跟着喷了一下鼻息。
温迟压低声音:“有人敲铃,不是驴自己撞的。”
“看见人了吗?”
“只看见车尾。”
常顺伏在矮柳外侧,往前看了片刻。
“车尾重新蒙了一块灰布。布
“能看清是谁吗?”谢归舟问。
“看不清。灰布系在车尾左上角,原来右下角的破口没了。”
常顺探手摸了一下布边,立即缩回。
“车底还伸出一只手,腕上绑着麻绳。手背看着不像瘦脚夫,但光太暗,我认不准。”
谢归舟手里的裂角木片发出轻响。
“我的车脚不会这样系布。旧麻布该从右下挂,留着破口看车轮。现在把整块布结在左上,是为了挡住车尾和车底。”
西沟深处随即又响了一声。
这一次,铃声后面跟着一句人声,隔着车轮和土坡,听不出男女。
“车脚接人,来验木片。”
谢归舟肩膀绷紧。
北棚已经不认旧木片,西沟口的人却知道车脚验片的规矩。有人拿到了义车行的旧接头办法。
朱由检没有让人回应。
沟北,秦大河忽然抬起左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北棚方向传来草叶摩擦声。有人沿塌墙往下摸,人数暂时听不清。脚步没有直奔沟底,而是在沟沿停了片刻,像在查看车板留下的擦痕。
天色越来越亮,浅沟只能再遮一阵。
朱由检把目光转回谢归舟。
“你能确认车上两人的身份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确认车里还剩几个人吗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那就不能进西沟口。”
谢归舟看着他。
朱由检继续说道:“只问车况,不问人名。真正接车的脚夫,先要知道车还能不能走。换手的人只会催你交凭证。”
冯知数问:“问什么?”
“问车板有没有拆过,再问右轮为什么压得深。”
谢归舟朝矮柳方向喊道:“车板已经拆了,木片也被箭劈了。你们若真是来接车的,先说右轮为什么压得深。”
矮柳后安静了一瞬。
铃又响了一下。
没有人回答车况。
冯知数低声道:“只催木片,不答车。”
“记住这件事,别认死对方身份。”朱由检说。
谢归舟抬手示意温迟和常顺退回。
两人刚要后撤,车底那只手忽然动了。五根手指敲在车板底面,三下,停住,又敲三下。
温迟伏低身体。
“车下有人在敲板。”
常顺按住他的肩。
“别靠近。”
那只手缩回车底。麻绳仍挂在车轴旁,绳头沾着木屑,没有血。
“车底至少有一个人还醒着。”常顺说,“身份看不出来。灰布里还有一处动静,可能是另一个人。”
朱由检本能地想抬高上身。右膝不能用力,他刚离开短架半寸,膝侧便传来撕裂般的疼。左手抓住木杆,腕上旧伤也跟着渗血。
梁济川立刻用肘弯顶住短架左侧。
“别起。”
“我不动。”朱由检重新躺稳,“只看车。”
冯知数低声提醒:“车辙旁有拖痕,车尾又换了布。对方知道我们会顾车上的人,铃声可能就是在引我们过去。”
朱由检看向谢归舟。
“先把蒙灰车当成诱饵。要救人,得先让车旁的人露出来。”
西沟口没有再传来人声。
沟北却响起一声短促呼喝。有人发现了一处新鲜泥印,正在招呼同伴。
水边女人重新摸过卢照山的额头、颈侧和左肩伤口。她解开包扎边缘,借灰光看了一眼,脸色随即沉下去。
“比刚才更热。伤口边缘也硬了,渗出来的不全是新血,还有浑水。”
丁三扶稳卢照山后颈。
“是伤口坏了?”
“还不能认死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但已经不像只裂开一次。今天必须让他停下来清伤、换布。再这样拖,退热草药压不住。”
卢照山吞咽了一下,喉结动得很慢。
朱由检对冯知数说:“水囊。”
冯知数递过半囊水。水边女人托起卢照山后颈,只喂了一小口。
卢照山咽下后皱紧眉,隔了两息才缓过气。
“再给半口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能多。”
第二口水咽下去,卢照山没有呛咳,呼吸却更沉了。他闭着眼,右手仍扣着车板边缘。
水边女人重新压紧包扎。
“能吞水,暂时没昏。可他不能再自己动,车板也不能颠。天亮以后若找不到能烧水、清伤的地方,这条胳膊未必保得住。”
这一次,卢照山没有说自己还能走。
冯知数看了一眼水囊。
“剩下的水,每个人只能润一次喉。”
“分下去。”朱由检说,“粗粮也取出来。能吞的吃半口,卢照山先不吃,等他呼吸稳些。”
众人轮流润过喉咙。粗粮掰成小块,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开。梁济川吃完自己那半口,把剩下一点递给丁三。丁三摇头,又塞给守在卢照山身边的水边女人。
卢照山没有睁眼,只低声道:“给三爷留着。”
“我不靠这一口干粮走路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先保住肩。”
卢照山这次没有再争。
浅沟两侧的土壁从黑色变成灰褐色,车板上的血迹、短架下的泥印都显了出来。
北棚方向有人喊道:
“沿沟找!车板印在这里断了!”
“先看南边低坎!”
秦大河从北侧低坡退回来,左手按着刀鞘,右肩抵住土壁。
“北棚来了三个人。两个在沟沿,一个下了半截坡。还没看见沟底的人。”
朱由检立刻看向谢归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