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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驴和车分开。”
谢归舟望了一眼西沟口。
“把驴牵向北,车留在柳后。北棚的人听见牲口,会以为赶车的人先带驴逃了。”
冯知数道:“这样会把他们引到北边。”
“他们本来就在找浅沟。”谢归舟说,“给他们一条假路,总比让他们看见两副架子强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“牵驴。不要靠近车底,也不碰灰布里的人。”
温迟接过缰绳,却没有立即走。
“车底的人怎么办?”
“先让他活着别出声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若被截住,谁也救不出来。”
温迟点头,沿浅沟西北侧的低地重新爬出去。
谢归舟看向朱由检。
“你还想回头救车底的人?”
“先保住能核验的活口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若是你的脚夫,能接回一条线;若不是,也能告诉我们换手的人如何扣车。”
常顺听见后没有说话。他蹲下身,把温迟刚才踩断的两根湿草压回泥里,又抹平自己的脚印。
矮柳后忽然响起一声木板撞击。
车尾灰布猛地鼓起,随即又塌下去。灰布里确实还有一个能动的人。
“车尾一处,车底一处。”常顺说,“至少两处动静。”
“继续看,不要靠近。”朱由检说。
谢归舟握住刀柄,没有拔刀。
“若他们把车推走呢?”
“先看车辙。车一动,右轮和车尾的受力会告诉你里面还有没有人。”
谢归舟望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“你把人和车分开算得很清楚。”
“车坏了还能留痕,人死了不能回话。”
北棚方向忽然传来更急的脚步声。
“南边有架子压痕!”
“沟里有人!”
秦大河立刻退回北侧塌土后。
“他们看见浅沟了。”
朱由检扫过沟底众人。
“短架先走,卢照山的车板跟在后面。梁济川守短架左侧,沈满仓托尾端。骑马人只用肩顶,不准用左手抓绳。丁三护卢照山后颈,水边女人压住肩伤。秦大河最后退,不要接战。”
谢归舟道:“温迟还在车边。”
“常顺去接他。只带人和驴回来,不进西沟口。”
常顺立即转身。
梁济川用肘弯卡住短架前杆,肩背向前一压。短架在泥里滑了半寸,朱由检右膝被固定木片带动,疼得眼前一黑。
梁济川立刻停下。
“固定木歪了。”
“沟北的人已经下来,不能停。”
沈满仓从短架尾端托住木杆。手指颤得厉害,仍没有松开。
车板担架那边,卢照山忽然咳了一声。水边女人按住他的胸口,丁三托稳后颈。
“别吸太深。”她说,“肩口会裂。”
卢照山睁眼看向朱由检。
“三爷,车不能留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车底的人……”
“也记着。”
卢照山闭上嘴,用右手抓紧车板边缘。
沟北已有泥块滚下。
秦大河回头看了一眼,左手将刀拔出半寸,又按了回去。
“两个下来了。”
“退。”
秦大河沿北侧沟壁后撤,直到塌土挡住他的身影。
西北方向,常顺的声音传回来:
“温迟回来了!”
接着是温迟急促的喘息。
“驴牵出来了。车头没锁。车底的人又敲了三下,灰布里的人也在撞板。车旁没人,只有一根插在土里的短棍,棍头绑着铃。”
谢归舟的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“铃挂在棍上?”
“有人躲在远处拉线。铃响的位置在变,人不在车旁。”
朱由检看向西沟口。
两处铃声并不代表两处接头。对方把铃棍插在不同位置,用拉线引他们靠近。
冯知数低声道:“他们不必知道我们藏在哪。只要我们追着铃走,就会自己进西沟口。”
“现在不用追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北棚沟沿又传来喊声:
“
“人还在沟里!”
温迟已经把驴牵回西北外沟坎。常顺守在驴旁,盯着蒙灰车方向。
谢归舟从他手里接过缰绳,先把驴牵向北侧,再猛地拽了一下。
驴铃在北坡下连响三声。驴蹄踢翻一块空木板,发出一阵乱响。
北棚方向立刻有人喊:
“牲口在北边!”
下到半坡的脚步随即转向。
“现在走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回东南的废磨房,也不进西沟口。沿浅沟南侧低坎出去,再贴外沟向西绕。”
梁济川用肘弯卡住前杆,沈满仓托稳尾端,骑马人靠右侧沟壁,用肩顶住短架边缘。三个人没有抬起朱由检,只把短架一点点拖过湿土。
朱由检右膝不能承重,身体每次下滑都由短木和布带拦住。固定木片被土坎刮歪,他刚要抬左手,腕上的旧伤便猛地一跳。
水边女人从后面伸手过来。
“别用左手。我来。”
她用一块已经发硬的旧布垫住膝侧,把错开的木片压回原位。旧布擦过伤口,朱由检额头立刻渗出冷汗。
“还能撑吗?”她问。
“短架还能拖。”
“我问你的腿。”
“腿不动。”
水边女人看了他一眼,继续压住木片。
短架先挪到南侧低坎下,卢照山的车板紧跟在后。丁三护住他的后颈,水边女人又回到车板右侧,死死压住左肩包扎处。
车板右角突然向下沉。
卢照山肩口的布被牵紧,暗红迅速扩大。
“停!”水边女人喝道,“右角陷下去了!”
沈满仓扑过去,用半截断棍抵住车板下沿。断棍咔的一声又裂开,棍头陷进湿土里,勉强撑住一角。
“这根棍不能再用了。”他说。
谢归舟看了一眼断棍,又看向已到低坎下的短架。
“先把朱三爷送过坎,再回来接车板。”
朱由检知道,这会把卢照山留在逐渐暴露的沟底。
“两个一起走。”他说,“不能把卢照山留下。”
“一起拖,声响会大。”
“那就让北棚的人先听见北边的驴。”
谢归舟转身朝温迟打了个手势。
温迟牵着驴继续沿北坡低处移动。驴蹄踩过空板,铃声和木响接连传开。
北棚追查者果然朝北转去。
秦大河从塌土后抓起一块碎木,也朝北坡外掷去。碎木撞上干墙,又滚了两下。
“北边还有人!”
“追驴!”
沟沿上的三道脚步都偏向了北侧。
谢归舟俯身抓住卢照山车板前端。
“现在拖。”
车板撞上南侧低坎,卢照山左肩猛地一沉。他脸色瞬间灰白,右手死死扣住板边。
“肩口又裂了。”水边女人说。
“别停在沟里。”卢照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短架和车板一前一后滑过低坎。
浅沟外是一片没有车辙的硬土,只长着被霜压倒的短草。这里没有遮蔽物,却能避开蒙灰车留下的深轮印,也不会把队伍重新带回东南的废磨房。
天已经亮了。
朱由检回头看向西沟口。矮柳后的蒙灰车仍没有移动。车尾灰布下的人还在轻轻撞板,车底那只手没有再伸出来。
谢归舟抬起满是湿泥的脸。
“蒙灰车就留在那里?”
“先留。”朱由检说,“记住车的位置。等确认车旁的人离开,再想办法接车底的活口。”
“车尾灰布里的人呢?”
“也记下。现在两副架子已经压住所有能抬的人,谁回去,谁就可能留在车边。”
谢归舟望向北坡。
温迟正牵着驴往外沟方向退,常顺守在后面。那头驴不断回头,显然还认得矮柳后的蒙灰车。
“这头驴跟车久了。”谢归舟说,“车留在那里,它会一直回头。”
“那就牵紧。”朱由检说,“眼下最值钱的是还活着的牲口和认路的人。”
谢归舟没有反驳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蒙灰车,收起裂角木片,牵驴走到队伍前方。
冯知数护住剩下的粮包和水囊。梁济川、沈满仓、骑马人继续拖朱由检的短架。丁三、水边女人和谢归舟轮换照看卢照山的车板。秦大河留在最后,用枯草扫乱两副架子留下的拖痕。
队伍沿外沟向西缓慢移动。
浅沟入口方向忽然又响起一声驴铃。
这一次,铃声离他们刚才藏身的地方很近。
常顺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
矮柳后的蒙灰车也在这时动了。右轮先碾过一块湿泥,车身明显向右沉了一下,随后缓慢转向浅沟入口。
谢归舟握紧缰绳。
“有人在推车。”
朱由检没有让队伍停下。
“继续走。”
蒙灰车碾过他们刚才停留过的泥地,车尾灰布被风掀开一角。
一只被麻绳捆住的手露了出来。
手指在车板上敲了三下。
“第336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