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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归舟咬牙扯开车尾那人嘴上的布条。
车尾那人吸入一口冷气,第一句话不是求救。
“别把车推回去。”
谢归舟一怔。
“谁推的?”
“换了三个人。”
车身忽然向右一歪。
谢归舟抓住车尾那人的衣领,将他往外拽。车尾那人双手被反绑,不能自己撑地,只能借谢归舟的力向外挪。
车下那人已经被常顺拖到南侧土坎。
“走!”朱由检说。
谢归舟把车尾那人也拖了出来。
就在这一刻,车厢深处又响了一下。
没人看见里面那个人,只看见蒙灰车的内板向外鼓起,随后重新落回去。
北侧土坎上有人喊:“车里还有一个!”
秦大河抬起左臂,准备挡住翻下低坎的人。朱由检看了一眼他受限的右手,又看向谢归舟。
“退!”
谢归舟松开车尾那人的衣领,抓住车底活口的肩膀。常顺则架起车尾那人,两人一左一右,把两个能带走的活口拖向南侧土坎。
北棚追查者翻下低坎。
秦大河没有迎上去。
他用左手刀鞘横着撞在对方小腿上。那人身形一歪,却没有倒,手里的短棍顺势砸向秦大河肩头。
秦大河用左肩硬挨一下,退了半步。
“走!”他吼道。
常顺拖着车底活口往南退。那人右腿无力,只能用左脚蹬地,手掌在泥里拖出五道浅痕。
谢归舟架着车尾那人跟上。
蒙灰车右轮旁的泥土正在塌。
车子并没有被推稳。车头进入浅沟后,右侧轮缘压住了一条埋在土里的旧木杆。木杆被车重压裂,车身开始向右倾。
谢归舟回头看了一眼车身。
朱由检已经看出他在犹豫什么。
“谢东家,放弃车。”
谢归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那辆蒙灰车承载的不只是木头和车轮,还有他的车脚规矩、接头凭证、瘦脚夫的下落,以及车上两个被送到西沟口的人。
可眼下北棚追查者已经贴到车头。
他再留下,便不是救车,是把自己和整条车脚线一起送出去。
谢归舟转身,架住车尾那人的肩膀。
“车没了,人先出去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车放在人前。
但他没有说这代表什么,也没有因此向朱由检归附。
朱由检看向队伍。
“梁济川,把短架前杆交给沈满仓。你退到中段,揉手,不再承重。”
梁济川应了一声。
他的肘弯刚从短架下撤开,整条右臂便垂了下去。手指一根也合不拢,前臂上的麻木已经爬到肘部。
沈满仓咬着牙接住短架前杆。
断棍被他横在腹前,只能用木头托,不能真正抬起。
“骑马人,只顶右边。”朱由检说,“若右腿发软,立即放。”
骑马人将肩膀贴上短架。
水边女人和丁三同时转向卢照山的车板担架。
卢照山在担架上睁开眼。
“车……”他喘道,“车不能……留。”
“已经放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卢照山似乎想抬手,却只抬起半寸便落下。
水边女人掀开他肩头包扎布。
清晨的灰光落进去,伤口边缘发白发硬,裂口里有浑浊液体缓慢渗出。她用干净指腹碰了一下周围皮肤,卢照山的牙关立刻咬紧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卢照山没有回答。
朱由检看着他的脸色,伸手按住担架边缘。
“说清楚。”
水边女人低声道:“伤口里已经不只是新血。边缘发硬,浑水往外走,热也压不住。清水不够,我只能把外头脏布换掉,不能把里面洗干净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
她看了卢照山一眼。
“今天这段路可以撑,但不能再让车板一直颠。若找不到能烧水、能落脚的地方,今晚会更重。肩要是开始发黑,人会先昏,之后醒不醒得来,我不能保证。”
卢照山听见了。
他没有求药,也没有让人停。
只说:“三爷,别为我回头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我没打算回头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朱由检转向谢归舟。
谢归舟已经把两个活口拖出沟口,和常顺并排放在南侧土坎下。车底那人右腿不能发力,车尾那人能够站,却一直看着北方,像在听蒙灰车里最后的动静。
朱由检让冯知数清点水囊。
“还能分几次?”
冯知数把水囊提起来晃了晃。
“若只给伤口清理,今晚还能留两次。若给人喝,最多一次半。”
“先给卢照山清伤。”
冯知数皱眉:“那两个活口怎么办?”
水边女人说:“车底这个刚被拖出来,嘴唇干裂,但没有昏。车尾这个还能站。卢照山的伤口已经开始坏。”
卢照山靠在车板上,听见这句话,只说:“给他们一口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没有资格替别人省水。”
卢照山闭上嘴。
朱由检把目光转向谢归舟:“两个人各一口。卢照山清伤。剩下的水留给下一处落脚。”
谢归舟看了看水囊,又看了看自己的蒙灰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我没有下一处确定落脚。”
“所以更要留。”
谢归舟没有反驳。
水边女人打开药包。
她先用少量清水润湿布角,擦去卢照山伤口边缘的泥和浑水。浑浊液体被擦掉后,伤口深处露出发暗的肉色。
她停下手。
“这里已经不只是裂伤。”
她抬头对朱由检说:“有感染迹象。今天必须找到能烧水的地方,最好有人懂伤口。若没有,至少要把肩口重新清干净,再用药压住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“外沟向西找磨屋、废棚、炭窑都可以。不要进有人守的院子。谢东家先看车辙和脚户痕,不找大路。”
谢归舟接过话:“若西边没有落脚,就只能往南找旧脚户棚。那条路会靠近三岔口。”
“先不走三岔口。”
“那便只能走野沟。”
“野沟也走。”
谢归舟看了朱由检一眼。
“你现在还拿得出什么,换清水和药?”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
冯知数低声道:“粮只剩半袋不到,水不够,药也快空了。”
谢归舟道:“我问的是能拿来换路的东西。”
朱由检看向那两个新救出的人。
车尾那人忽然说:“他手里没有能换的东西。”
谢归舟转头:“你知道?”
“我见过他怎么换。”
车尾那人望着朱由检,目光停在他沾血的右膝上。
“他只会拿人命和车命一起算。”
谢归舟脸色发冷。
朱由检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看向车尾那人的脚。
黑布鞋,鞋尖有一小块干泥。鞋外侧磨得不重,脚跟却有被车板撞过的擦痕。
朱由检把这一点记在心里。
“你们叫什么?”
车底那人没有说话。
车尾那人回答:“名字现在不能说。”
“那就说能说的。”朱由检道,“你们从哪里上车,谁把你们绑上去,车里还有谁?”
车尾那人抬头看向浅沟。
“我们从西沟口上车。不是自愿。”
“谁绑的?”
“换手的人。”
“车厢里面还有谁?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车尾那人说,“我们没见过他的脸,只听见他一直在里面撞板。”
“瘦脚夫呢?”
这一次,车尾那人沉默得更久。
最后他说:“他在前面。”
谢归舟向前迈了一步。
朱由检抬手拦住他。
“前面是哪里?”
车尾那人看着外沟西侧。
“你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石板后安静下来。
不是回答。
更像是在把一个方向推到他们面前。
朱由检再次看向两人。
车底活口的眼神一直躲着车尾那人,像是不愿让对方替自己说话。车尾那人虽然能站,却把能动的那只脚始终挡在车底活口身前。
两人彼此防备,却又不得不互相搀扶。
朱由检没有继续逼问。
“先把人带上。”他说。
车底活口由谢归舟和常顺架着,车尾那人扶住另一侧。队伍重新排成两列:朱由检短架在中间,卢照山车板担架在后,两名新救出的人走在最前,谢归舟负责看路。
梁济川退到短架侧面,只用肘弯托着。
他的手已经完全无法抓握。
朱由检看见这一点,便说:“从现在开始,前杆由沈满仓和骑马人轮换。梁济川只在土路平直处顶半刻,不能再连续承重。”
梁济川没有争。
他把手臂收回胸前,揉了揉麻木的前臂。
这意味着短架少了一名稳定承力者。
沈满仓也听懂了。
“再换两次,我的棍就断。”
“所以天黑前必须找到能停的地方。”朱由检说。
队伍向西走出石板地。
身后的浅沟没有再响铃。
但蒙灰车留下的车辙,已经被人从浅沟入口重新转向南侧。那几道新鲜轮印只延伸了十几步,便突然消失在一片乱草中。
谢归舟蹲下看了片刻。
他没有摸车辙,只看轮印两侧的泥。
“车在这里停过。”
“然后呢?”冯知数问。
“有人卸了东西。”
朱由检望向那片乱草。
草根下压着一小块灰布。
谢归舟把它捡起来,布角上有半道重新缝过的针脚。针脚并不密,线头却被故意留在外面,像是为了方便后来的人认。
朱由检的目光落到布角上。
他记住了针脚的方向。
三针向内,两针向外,线尾绕过布边。
和车尾左上绳结一样,都是后来加上的。
“车不是往浅沟里送人。”朱由检说,“它是在浅沟入口卸下一个东西,再把车推回去。”
谢归舟抬头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
西侧荒草中,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。
不是铃。
像刀鞘碰到石板。
秦大河停住脚,左手按住刀鞘。
前方那两个新救出的人也同时停下。
车尾那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脸色骤然变白。
“他来了。”车尾那人说。
朱由检问:“谁?”
车尾那人没有回答。
谢归舟看向地面。
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,刚才消失的车辙旁,多出了一串新脚印。
一只脚穿草鞋,另一只脚的鞋底很硬。
脚印没有朝浅沟去。
它从蒙灰车停过的地方出来,沿着外沟,正朝他们西撤的方向延伸。
而且,脚印前方的草叶上,还挂着一小段被重新割断的黑绳。
朱由检看了一眼卢照山的车板担架,又看向前方仍未确认的磨道。
“继续走。”
他对所有人说:“不要回头。谢归舟,记住这串脚印。到下一个转弯,再决定要不要让它看见我们。”
“第337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