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车辙回头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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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归舟咬牙扯开车尾那人嘴上的布条。

车尾那人吸入一口冷气,第一句话不是求救。

“别把车推回去。”

谢归舟一怔。

“谁推的?”

“换了三个人。”

车身忽然向右一歪。

谢归舟抓住车尾那人的衣领,将他往外拽。车尾那人双手被反绑,不能自己撑地,只能借谢归舟的力向外挪。

车下那人已经被常顺拖到南侧土坎。

“走!”朱由检说。

谢归舟把车尾那人也拖了出来。

就在这一刻,车厢深处又响了一下。

没人看见里面那个人,只看见蒙灰车的内板向外鼓起,随后重新落回去。

北侧土坎上有人喊:“车里还有一个!”

秦大河抬起左臂,准备挡住翻下低坎的人。朱由检看了一眼他受限的右手,又看向谢归舟。

“退!”

谢归舟松开车尾那人的衣领,抓住车底活口的肩膀。常顺则架起车尾那人,两人一左一右,把两个能带走的活口拖向南侧土坎。

北棚追查者翻下低坎。

秦大河没有迎上去。

他用左手刀鞘横着撞在对方小腿上。那人身形一歪,却没有倒,手里的短棍顺势砸向秦大河肩头。

秦大河用左肩硬挨一下,退了半步。

“走!”他吼道。

常顺拖着车底活口往南退。那人右腿无力,只能用左脚蹬地,手掌在泥里拖出五道浅痕。

谢归舟架着车尾那人跟上。

蒙灰车右轮旁的泥土正在塌。

车子并没有被推稳。车头进入浅沟后,右侧轮缘压住了一条埋在土里的旧木杆。木杆被车重压裂,车身开始向右倾。

谢归舟回头看了一眼车身。

朱由检已经看出他在犹豫什么。

“谢东家,放弃车。”

谢归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
那辆蒙灰车承载的不只是木头和车轮,还有他的车脚规矩、接头凭证、瘦脚夫的下落,以及车上两个被送到西沟口的人。

可眼下北棚追查者已经贴到车头。

他再留下,便不是救车,是把自己和整条车脚线一起送出去。

谢归舟转身,架住车尾那人的肩膀。

“车没了,人先出去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车放在人前。

但他没有说这代表什么,也没有因此向朱由检归附。

朱由检看向队伍。

“梁济川,把短架前杆交给沈满仓。你退到中段,揉手,不再承重。”

梁济川应了一声。

他的肘弯刚从短架下撤开,整条右臂便垂了下去。手指一根也合不拢,前臂上的麻木已经爬到肘部。

沈满仓咬着牙接住短架前杆。

断棍被他横在腹前,只能用木头托,不能真正抬起。

“骑马人,只顶右边。”朱由检说,“若右腿发软,立即放。”

骑马人将肩膀贴上短架。

水边女人和丁三同时转向卢照山的车板担架。

卢照山在担架上睁开眼。

“车……”他喘道,“车不能……留。”

“已经放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
卢照山似乎想抬手,却只抬起半寸便落下。

水边女人掀开他肩头包扎布。

清晨的灰光落进去,伤口边缘发白发硬,裂口里有浑浊液体缓慢渗出。她用干净指腹碰了一下周围皮肤,卢照山的牙关立刻咬紧。

“疼吗?”她问。

卢照山没有回答。

朱由检看着他的脸色,伸手按住担架边缘。

“说清楚。”

水边女人低声道:“伤口里已经不只是新血。边缘发硬,浑水往外走,热也压不住。清水不够,我只能把外头脏布换掉,不能把里面洗干净。”

“还能撑多久?”

她看了卢照山一眼。

“今天这段路可以撑,但不能再让车板一直颠。若找不到能烧水、能落脚的地方,今晚会更重。肩要是开始发黑,人会先昏,之后醒不醒得来,我不能保证。”

卢照山听见了。

他没有求药,也没有让人停。

只说:“三爷,别为我回头。”

朱由检看着他。

“我没打算回头。”

“那就走。”

朱由检转向谢归舟。

谢归舟已经把两个活口拖出沟口,和常顺并排放在南侧土坎下。车底那人右腿不能发力,车尾那人能够站,却一直看着北方,像在听蒙灰车里最后的动静。

朱由检让冯知数清点水囊。

“还能分几次?”

冯知数把水囊提起来晃了晃。

“若只给伤口清理,今晚还能留两次。若给人喝,最多一次半。”

“先给卢照山清伤。”

冯知数皱眉:“那两个活口怎么办?”

水边女人说:“车底这个刚被拖出来,嘴唇干裂,但没有昏。车尾这个还能站。卢照山的伤口已经开始坏。”

卢照山靠在车板上,听见这句话,只说:“给他们一口。”

朱由检看着他。

“你现在没有资格替别人省水。”

卢照山闭上嘴。

朱由检把目光转向谢归舟:“两个人各一口。卢照山清伤。剩下的水留给下一处落脚。”

谢归舟看了看水囊,又看了看自己的蒙灰车消失的方向。

“我没有下一处确定落脚。”

“所以更要留。”

谢归舟没有反驳。

水边女人打开药包。

她先用少量清水润湿布角,擦去卢照山伤口边缘的泥和浑水。浑浊液体被擦掉后,伤口深处露出发暗的肉色。

她停下手。

“这里已经不只是裂伤。”

她抬头对朱由检说:“有感染迹象。今天必须找到能烧水的地方,最好有人懂伤口。若没有,至少要把肩口重新清干净,再用药压住。”

朱由检点头。

“外沟向西找磨屋、废棚、炭窑都可以。不要进有人守的院子。谢东家先看车辙和脚户痕,不找大路。”

谢归舟接过话:“若西边没有落脚,就只能往南找旧脚户棚。那条路会靠近三岔口。”

“先不走三岔口。”

“那便只能走野沟。”

“野沟也走。”

谢归舟看了朱由检一眼。

“你现在还拿得出什么,换清水和药?”
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

冯知数低声道:“粮只剩半袋不到,水不够,药也快空了。”

谢归舟道:“我问的是能拿来换路的东西。”

朱由检看向那两个新救出的人。

车尾那人忽然说:“他手里没有能换的东西。”

谢归舟转头:“你知道?”

“我见过他怎么换。”

车尾那人望着朱由检,目光停在他沾血的右膝上。

“他只会拿人命和车命一起算。”

谢归舟脸色发冷。

朱由检没有接这句话。

他看向车尾那人的脚。

黑布鞋,鞋尖有一小块干泥。鞋外侧磨得不重,脚跟却有被车板撞过的擦痕。

朱由检把这一点记在心里。

“你们叫什么?”

车底那人没有说话。

车尾那人回答:“名字现在不能说。”

“那就说能说的。”朱由检道,“你们从哪里上车,谁把你们绑上去,车里还有谁?”

车尾那人抬头看向浅沟。

“我们从西沟口上车。不是自愿。”

“谁绑的?”

“换手的人。”

“车厢里面还有谁?”

“还有一个。”车尾那人说,“我们没见过他的脸,只听见他一直在里面撞板。”

“瘦脚夫呢?”

这一次,车尾那人沉默得更久。

最后他说:“他在前面。”

谢归舟向前迈了一步。

朱由检抬手拦住他。

“前面是哪里?”

车尾那人看着外沟西侧。

“你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
石板后安静下来。

不是回答。

更像是在把一个方向推到他们面前。

朱由检再次看向两人。

车底活口的眼神一直躲着车尾那人,像是不愿让对方替自己说话。车尾那人虽然能站,却把能动的那只脚始终挡在车底活口身前。

两人彼此防备,却又不得不互相搀扶。

朱由检没有继续逼问。

“先把人带上。”他说。

车底活口由谢归舟和常顺架着,车尾那人扶住另一侧。队伍重新排成两列:朱由检短架在中间,卢照山车板担架在后,两名新救出的人走在最前,谢归舟负责看路。

梁济川退到短架侧面,只用肘弯托着。

他的手已经完全无法抓握。

朱由检看见这一点,便说:“从现在开始,前杆由沈满仓和骑马人轮换。梁济川只在土路平直处顶半刻,不能再连续承重。”

梁济川没有争。

他把手臂收回胸前,揉了揉麻木的前臂。

这意味着短架少了一名稳定承力者。

沈满仓也听懂了。

“再换两次,我的棍就断。”

“所以天黑前必须找到能停的地方。”朱由检说。

队伍向西走出石板地。

身后的浅沟没有再响铃。

但蒙灰车留下的车辙,已经被人从浅沟入口重新转向南侧。那几道新鲜轮印只延伸了十几步,便突然消失在一片乱草中。

谢归舟蹲下看了片刻。

他没有摸车辙,只看轮印两侧的泥。

“车在这里停过。”

“然后呢?”冯知数问。

“有人卸了东西。”

朱由检望向那片乱草。

草根下压着一小块灰布。

谢归舟把它捡起来,布角上有半道重新缝过的针脚。针脚并不密,线头却被故意留在外面,像是为了方便后来的人认。

朱由检的目光落到布角上。

他记住了针脚的方向。

三针向内,两针向外,线尾绕过布边。

和车尾左上绳结一样,都是后来加上的。

“车不是往浅沟里送人。”朱由检说,“它是在浅沟入口卸下一个东西,再把车推回去。”

谢归舟抬头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

西侧荒草中,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。

不是铃。

像刀鞘碰到石板。

秦大河停住脚,左手按住刀鞘。

前方那两个新救出的人也同时停下。

车尾那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脸色骤然变白。

“他来了。”车尾那人说。

朱由检问:“谁?”

车尾那人没有回答。

谢归舟看向地面。

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,刚才消失的车辙旁,多出了一串新脚印。

一只脚穿草鞋,另一只脚的鞋底很硬。

脚印没有朝浅沟去。

它从蒙灰车停过的地方出来,沿着外沟,正朝他们西撤的方向延伸。

而且,脚印前方的草叶上,还挂着一小段被重新割断的黑绳。

朱由检看了一眼卢照山的车板担架,又看向前方仍未确认的磨道。

“继续走。”

他对所有人说:“不要回头。谢归舟,记住这串脚印。到下一个转弯,再决定要不要让它看见我们。”

“第337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