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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棚子还在吗?”朱由检问。
“棚子在不在,不等于接不接车。”
谢归舟把短杆从轮缘下抽出来。
“我先去看。你们留在硬地,别再往坡下压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秦大河问。
“我看路,不是去打架。”
谢归舟从车辕下取出一块窄木片,交给瘦脚夫。
“若我一刻钟不回,车头向西,不要进北棚。西边绕过灰沟,有一处旧炭窑,先把人藏进去。”
瘦脚夫接过木片,手指在上面的两道浅槽上停了一下。
“东家,若北棚已经换了人呢?”
“就按第二道走。别问是谁换的。”
这是谢归舟第一次在主队面前明确交代备用路线。
他没有说那处旧炭窑属于谁,也没有解释第二道木槽代表什么。说完,便沿北侧车辙快步离开。
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道:“温迟,跟到塌壁口。只看路,不靠近。”
温迟点头,跟了上去。
队伍暂时停在旧炭道中段。
卢照山的呼吸越来越浅,丁三隔一会儿便用湿布擦他的嘴唇。水边女人蹲在车尾,把一只陶罐抱在怀里,另一只手按住车尾绑着的两小包粗粮,防止它们在颠簸中掉下去。
朱由检靠在短架上,右膝固定得很紧。
梁济川蹲在他左侧,前臂仍压着横撑。刚才下坡时那一下顶力,让他的左肩旧伤重新发麻。
“你还能托多久?”朱由检问。
“到下一处平地。”
“不是问路。”
梁济川沉默了片刻。
“再走一段,左肩会失力。失力以后,短架还能拖,不能抬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骑马人的右腿也在发抖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右脚往后挪了半步,避免膝盖继续顶住短架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“你和梁济川换位。先让你的右腿缓一会儿。”
骑马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短架会向右偏。”
“那就让沈满仓补右侧。”
沈满仓把断棍剩下的半截横到短架下方。
“这根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能撑一段就用一段。”朱由检道,“坏了再换。”
沈满仓没有再说话。他用肩顶住半截木棍,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。
一刻钟后,谢归舟回来了。
他没有带人,只带回一片沾着灰的旧布。
“北棚还在,棚门也开着。但接车的人换了。”
冯知数问:“换成谁?”
“没问到姓名。”谢归舟把旧布折起,“门边多了一道新车辙,棚里有人烧火。原来接车的脚夫不在,里面的人不肯认我这块木片。”
瘦脚夫脸色一变。
“那我们不能进。”
“不能按原规矩进。”谢归舟道,“但也不能回头。”
朱由检看向那片旧布。
布角沾着灰,灰里有一点淡白色粉末。不是粮,也不像药,更像磨过车轴后留下的木灰。
“北棚有人接过车,但换了接头。”朱由检道。
谢归舟道:“我也这么看。”
“那就不要让车进棚。把车停在棚外,先看他们接谁。”
谢归舟眉头微动。
“若对方不接呢?”
“那就走你的第二道。”
“第二道会经过旧炭窑。车轴撑不到那里。”
朱由检看了一眼右轮。
“卢照山继续在车上。车不进北棚,只到棚外硬地。若有人接车,车交给他们;若没人接,立刻拆下车板,把他转到短架。窄板车留下。”
谢归舟盯着他。
“你把车留下?”
“车轴已经撑不了第二段。带着它走,车会在半路把人摔下来。”
“你知道这车不是你的。”
“知道。所以我只用到它不能再用为止,不把它拖坏在别人手里。”
谢归舟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向卢照山,又看向朱由检的短架。
朱由检把唯一能继续承重的车位给了卢照山,却没有要求谢归舟为此把整辆车赔上。到了车轴不能承受的地方,他愿意留下车辆,改用短架和人力继续走。
谢归舟手里的短杆轻轻敲了敲地面。
“你倒是会算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这句话让谢归舟看了他一息。
“那就去北棚外看。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
前方由温迟带路,常顺在他后面,负责看有没有人从旧车辙侧面接近。谢归舟牵驴走在车头,瘦脚夫扶着右轮,防止木楔彻底脱出。梁济川与骑马人轮换托朱由检的短架,沈满仓拖着半截断棍跟在短架后面。
秦大河守最后。
他右手仍不能握刀,只能用左手拔出半截刀身。每走十几步,他便停下来听一会儿身后的风声。没有狗叫,也没有追兵脚步,只有远处一只夜鸟叫了两声。
天边渐渐泛白。
北棚出现在一片低洼地后方。
棚门外果然有一堆新灰。灰旁停着一辆窄车,车轮比谢归舟的车宽,车板上没有货物,只有一条被雨水泡白的旧麻绳。
棚里有人。
门口站着一个陌生脚夫,年纪不到三十,手里没有刀,只捏着一块黑木片。
他看见谢归舟,先看木杆,再看窄板车。
“车上的人呢?”
“车上的人已经换过。”谢归舟道。
“谁让你到这里来的?”
谢归舟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把两道浅槽木片拿出来,放在车辕上。
陌生脚夫看了一眼,手里的黑木片没有放下。
“东家的木片,昨夜已经作废。”
“谁作的废?”
“上面的人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
陌生脚夫没有说。
棚内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朱由检听出其中一声咳得很重,带着胸腔深处的闷响;另一声却很轻,像有人捂着嘴强行压住。
卢照山在车上睁开眼。
丁三低声道:“他的热又起来了一点。”
朱由检看向棚门。
北棚并没有完全拒绝接车。里面还有人等着,只是原来的信号和接头已经被换掉。
谢归舟也听见了那两声咳嗽。
他把短杆放到车辕上,朝朱由检看了一眼。
“北棚现在不接我的车。”
朱由检问:“那里面的人呢?”
“不是我们的账。”
“可他们知道你原来的木片已经作废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进。”
棚内又传来一声闷咳。
这次声音更近,像有人被推到了门后。
卢照山挣扎着要坐起。
丁三按住他:“别动。”
朱由检没有让人开门。
北棚接头已换,里面有两个咳嗽的人,外面却只有一个陌生脚夫守门。谢归舟的车轴已经裂了,朱由检的短架无法继续快走,队伍也不能在北棚门口停太久。
他看向谢归舟。
“先把车上卢照山放到棚外硬地,看看接车的人要不要接。”
谢归舟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如果他们不接?”
“把车板拆下来,改成临时担架。车留在这里,人带走。”
“那会把我们的来路全留给他们。”
“车轴已经坏了。再带走,只会在路上散掉。”
谢归舟没有反驳。
他走到车尾,亲自检查右轮木楔。木楔已经裂成两半,外侧只靠麻绳和轮缘勉强固定。
“卸人。”他说。
谢归舟和瘦脚夫站到车左侧,丁三托卢照山后颈,水边女人扶右臂。梁济川没有再碰车板,而是去稳朱由检的短架。骑马人负责托卢照山腰侧,避免左肩受力。
卢照山被慢慢抬下车。
他的双脚不能用力,左肩不能碰地。刚落到硬地上,额头便冒出一层冷汗。
棚门内,陌生脚夫看着这一幕,终于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车外的人不进棚。”
谢归舟抬头:“那就把车上的人交给谁?”
“没人接。”
“里面那两个呢?”
陌生脚夫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有回答。
朱由检看见了他的手指。那只握着黑木片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谢归舟,而是怕棚里的人听见这句话。
他低声对谢归舟道:“这处不能留。”
谢归舟点头。
“走第二道。”
他转身对瘦脚夫道:“把车板卸下来,改一副担架。木轮留在棚外,驴也留下。”
瘦脚夫愣住了。
“车和驴都留?”
“车轴坏了,驴也不能再拖。把缰绳解下来,驴赶回磨房。”
陌生脚夫听见“磨房”两个字,眼神骤然变了。
谢归舟立刻抬手,示意瘦脚夫不要再说。
可已经迟了。
北棚里的咳嗽声停了。
棚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闩响。
朱由检的基础警觉在这一刻先于声音落下。他看见门缝下的灰尘先向外动了一下,像有人正贴着门板低头看他们。
里面的人已经知道,谢归舟的车不是空车。
“别靠门。”朱由检道。
谢归舟立即退开半步。
下一瞬,一支短箭从门缝里射出,擦着谢归舟肩侧钉入车板。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谢归舟看了一眼那支箭,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北棚里传出一个沙哑声音:
“车留下。人也留下。”
“第333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