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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守义没有躲那人的目光。
“这女娃脚不能落地。”
“问你是不是跟他们一条绳!”
顾守义把手腕往上抬了抬,长平脚绳被他托高半寸。
“绳在我手里。你看不见?”
那人脸上抽了一下,抬手就用木牌边缘砸在顾守义手背上。
木牌不锋利,却硬。顾守义手背旧伤本来就没合,挨了这一下,血立刻从捆绳下渗出来。他手指一颤,却没有松开脚绳。
长平伤脚仍悬着。
沈烈的眼角往那边压过去,脖上的狗绳也跟着紧了一下。守口者立刻喝道:“姓沈的,压住你自己的绳。你一动,女娃脚先坠。”
沈烈肩骨绷起,最终没有撞人。
朱由检听见顾守义的呼吸变粗。
他没有回头,只低声道:“手别松。”
顾守义咬着牙回了一句:“没松。”
这句话很直,也很硬。
不是表忠心。
只是告诉朱由检,长平的脚还在半空。
第二棚在土道尽头。
那棚子比北棚矮,也更冷。外头没有多余草席,只有一排横木桩,桩上挂着几块新木牌。棚口坐着一个灰须册吏,身边放着小秤、干布、火盆和一块黑得发亮的压木。火盆没烧旺,只埋着红炭,热气低低扑在鞋和纸上,不像取暖,像是专门烘东西。
押差把众人带到棚口,没有立刻散开。
长平和翠微仍在最前面,长平伤脚还被翠微托着。顾守义跪在长平脚边,捆住的双手护着脚绳。沈烈半跪在长平侧后,脖上的狗绳还连着三绳交会处。朱由检被牵到第二棚低桌前,赤着右脚站在泥上。周皇后在他身后扶住左肘。韩沉的门板被两个押差抬在后侧,王承恩和陆喜被拦在门板边外,柳素娘和阿桃只能跟着门板挪。
灰须册吏抬起眼,看见这一整条人被押进来,先看鞋,再看人。
老册吏把浅木匣放到第二棚低桌上。
“右鞋。新册挂过号。泡边见油纸,未开。人不能离鞋。”
灰须册吏没有立刻碰鞋。
他先看朱由检赤着的右脚,又看长平悬着的伤脚,再看沈烈脖上的狗绳,最后看门板上的韩沉。
“都带来了?”
守口者答:“都带来了。伤膝的、女娃、活证、姓顾的、塌腰的,都在。”
灰须册吏点点头,拿起一块干布,隔着布按了按右鞋鞋底边。
薄木片旁边的油纸边没有退回去。那道湿黄水痕又渗出一点,沾在干布上,颜色比泥水浅,却比清水重。
灰须册吏把干布举到火盆边看了看。
“水色不对。”
朱由检的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。
守口者立刻看向他。
朱由检没有躲,也没有去看鞋。他只是把赤着的右脚往泥里压了压,脚心疼得发麻,声音却稳。
“鞋泡过,旧泥旧汗旧油,都能出色。若当纸认,就别用火猛烘。烘坏了,册上也不好看。”
钱九隔着两个人接话:“对。值钱的不是烂鞋,是能认清的鞋。烘坏了,谁赔这笔账?”
灰须册吏看了钱九一眼,又看朱由检。
他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。
他把右鞋从木匣里取出来,仍不拔薄木片,只将鞋放到小秤旁。旁边一个接押人递过木码。
“先称。”
问纸的人皱眉:“称鞋?”
灰须册吏把鞋放上秤盘。
“泡过水的鞋,轻重也会变。边软前称一次,阴干后称一次。里头若裹纸,轻重有轻重的说法。里头若裹别的东西,也有别的说法。”
这一次,危险不在油纸露出来多少。
危险在这只鞋有多重。
鞋底里的东西,藏得再深,也会让这只右鞋比寻常鞋重。敌方还没有认出金,可第二棚已经不只看油纸了。他们开始用重量来验夹层。
灰须册吏拨了拨秤杆。
秤杆轻轻一晃,木码碰在秤盘边上,发出一声短响。
棚内几个人都没说话。
灰须册吏慢慢抬眼。
“鞋先不烘。人站鞋旁边。”
守口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伤膝的,站过去。”
周皇后手指一紧。
朱由检的右脚还赤着,脚心有血,右膝不能久撑。他若站到低桌旁,就得在所有人眼前用那条伤腿撑住自己。鞋在桌上,人在鞋旁。敌方要看鞋,也要看人怎么忍。
他走过去的每一步,都会被看。
长平的脚绳、沈烈的狗绳、顾守义的手、韩沉的门板,也都会跟着动。
朱由检抬起眼,看向低桌上那只右鞋。
薄木片还插在鞋底夹缝里。油纸边露着,湿黄水痕停在鞋边,没有再滴下去。
他低声道:“我过去。绳别拉女娃。”
灰须册吏把秤杆按住,淡淡说:“绳不松。人站鞋旁,脚也要留印。”
守口者随即转头,对第二棚门口的人吩咐:“取干灰来。让这个伤膝的,赤脚站在鞋边。鞋称完,再拓他的赤脚印。”
朱由检听见这句话,脚底的伤口猛地一跳。
第138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