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第二棚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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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黑,后棚外已经起了风。

风从草棚缝里钻进来,吹得低桌上的水盆起了一圈细纹。朱由检的右鞋还在浅木匣里,鞋底朝上,鞋边夹着那片薄木片。薄木片没有拔,夹缝里露出一点发暗的油纸边。油纸旁边还有一道湿黄水痕,像从鞋底深处慢慢渗出来的。

老册吏没有再碰水盆。

他把木匣推到桌边,抬眼看守口者。

“再泡,里头若是纸,就烂了。要带过去,让第二棚接。”

守口者站在低桌旁,手里的木片在匣沿上敲了一下。

“鞋带走。人也带走。”

后棚里的人立刻动了。

朱由检仍在低桌前半跪半站。右脚没有鞋,脚底踩在冷泥上。泥里有碎木屑,也有细石子。他每动一下,脚心就像被针扎一下。左腕还被湿绳牵着,绳子往前连着长平脚上的短绳,又连着沈烈脖上的狗绳。

长平在前侧,伤脚被翠微双手托着,脚尖悬在半空。顾守义跪在长平脚边,两只手被捆在身前,仍用手腕和掌根夹住那根脚绳,不让绳子往下坠。沈烈半跪在另一侧,脖颈上的狗绳勒进皮肉,一只手压在三根绳子的交会处。

韩沉躺在旧门板上,门板横在后棚靠墙处。柳素娘蹲在门板旁,一手按着韩沉腰侧,一手压着那块沾血的破布。阿桃歪坐在柳素娘后面,坏脚已经收不回来,脚背白得发青。王承恩被拦在板边外,两只眼一直盯着门板,却不能再往前一步。陆喜从后面抱着王承恩的左肩上臂,脸白得像纸。

这一刻最怕的不是谁突然拔刀。

最怕的是这些人被分开。

右鞋一离朱由检这条绳,鞋底夹层就会被单独处理。长平伤脚一落地,脚包里层就会沾泥。韩沉的门板一歪,腰伤就可能彻底塌下去。

朱由检抬起头,声音低得发哑。

“鞋若要走,人一起走。册上也好看。”

钱九立刻接住话,额角血痂被汗泡得发黑。

“是这个理。鞋、人、脚、活证都写一起了。现在散开,回头谁也说不清哪一步坏的账。”

守口者看了钱九一眼,没有骂他,只转头吩咐旁边押差。

“门板抬起来。脚绳走前头。伤膝的跟鞋走。姓顾的,手别松。姓沈的,脖子别硬扯。谁让女娃脚落地,谁先吃棍。”

两个押差走到韩沉门板两头。

王承恩肩头一动,本能要上前。

守口者手里的木片横过来,挡在王承恩胸前。

“你到板边为止。”

王承恩停住了。

他左肩还向前倾着,像那一下没有收回来。陆喜从后面死抱住他的肩上臂,小声急道:“王爷,别动。你一动,他们就说你要抢人。”

王承恩喉头滚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两个押差抬门板的时候,门板中间的裂缝往下一沉。韩沉腰侧那块破布被挤出来半寸,韩沉的手指猛地抠住木板边,指节一下发白。

柳素娘立刻按住韩沉的腰。

“别抬高。平着走。门板一斜,他腰就滑。”

押差不耐烦:“你来抬?”

柳素娘没有抬头,只把阿桃那块血泥破布重新塞回韩沉腰侧。她的手指沾满泥和血,压住布角时,指尖都在抖。

“要他活着到第二棚,就平着。”

守口者听见了,冷声道:“平着抬。人死了,册上也难看。”

这句话救不了韩沉,只是让两个押差少用了点蛮力。

门板被抬起时,韩沉整个人还是往门板中间陷了一点。他没有叫痛,只从齿缝里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短,像被人从胸口挤出来。

朱由检看见了,左手下意识一紧。

湿绳立刻勒住他的腕根。绳力顺着三绳交会处往前传,长平伤脚一颤,沈烈脖上的狗绳也往下一沉。

“别动手。”沈烈哑声道。

他说的不是求饶,是压火。

沈烈用肩颈顶住狗绳,右手死压绳结,把那一下力拦在自己脖子上。顾守义也跟着把双手往上一抬,掌根夹住长平脚绳。长平的伤脚才没有被往下拖。

朱由检松开半分力,喉间有血腥味。

周皇后在他身后扶着他的左肘。她手背上的裂口又开了,血沿着指缝蹭到朱由检袖上。她没有说疼,只把手掌往上一托,让湿绳不至于把朱由检左腕吊得太高。

“走。”守口者说。

他们从后棚出去。

后棚到第二棚之间不是宽路,只是一条从北棚后侧绕出去的窄土道。土道一边是半塌的草垛,一边是低矮土墙。墙外有狗叫,远处还有人的咳嗽声和木牌相撞声。

外头不只押着他们这一队。

靠墙的地方蹲着两个被绳捆住的人,旁边放着一个破包袱。更远处还有一辆歪着的独轮车,车旁挂着几块小木牌。一个接押差役正在把木牌上的泥擦掉,嘴里骂:“都催天黑前过棚,哪有那么多手。”

朱由检听着这话,脚下没有停。

他知道,北棚和后棚不是专为他们设的。外头的搜捕已经铺开,口供、物件、人,都在往这里送。新册一开,许多可疑的人都会被慢慢过手。朱由检一行只是其中最扎眼的一条。

也是最不能散的一条。

押差把众人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。

最前面是一个提灯的接押人,灯还没点,只拿着灯杆开路。长平和翠微在他后面,翠微弯着腰,双手托着长平伤脚。顾守义跟在长平脚边,双手被捆着还要护住脚绳。沈烈在长平侧后,脖子上套着狗绳,一手压着三绳交会处。朱由检赤着右脚,被湿绳牵在沈烈后面。周皇后半步不离,扶着他的左肘。再后面,是抬着韩沉门板的两个押差。王承恩、陆喜、柳素娘、阿桃被迫跟在门板侧后,离韩沉近,却不能随便伸手。

右鞋的木匣由老册吏抱着。

木匣没有合盖,鞋底上的薄木片仍插在夹缝里。那一点油纸边在斜光里发暗,湿黄水痕沿着鞋底边慢慢往下挂了一滴。

老册吏看见那滴水,脚步顿了一下。

朱由检也看见了。

他不能盯太久。盯太久,问纸的人会看他。他只能把目光压回脚下。赤裸的右脚踩过一片碎石,脚心被划开一道细口,疼得他膝盖一软。

周皇后手上一沉,立刻用肩抵住他后背。

“稳着。”

她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很低。

顾守义听见身后动静,回了一下头。

就是这一回头,让旁边一个北边接押人看见了。

那人原本和顾守义同在北边口子做事,认得顾守义的脸。他盯着顾守义被捆在身前的双手,又看见顾守义还用掌根护着长平脚绳,脸色一下变了。

“顾守义,你真跟他们一条绳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