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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素娘抬头,声音还是短的:“我是看伤。你们要活的,就不能从腰抬。”
韩沉的脸贴着湿草,半边脸全是泥。他没有说话,只有左耳缺角旁的筋一点点绷起。这个原本能在近身硬顶几个普通人的汉子,现在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。坏腿拖着,腰塌着,身体像被折在地上。
守口者看明白了:后段真正要命的地方不是腿,是腰。
他把木片点向王承恩。
“撑肩的别动。嘴快的也别松。把塌腰那人的脚拖出来一点。”
阿桃忽然抬头。
她的坏脚就在韩沉腰下。只要韩沉的腿被拖,韩沉的腰会往下滑,最先被压住的就是她那只脚。
朱由检在这时开口。
“鞋不是他的。”
守口者回头。
朱由检把左腕压在木边,声音低而哑:“你们拿来的草鞋底,是走路人的鞋。后头那个腰都断了半截,昨夜之前也走不成这种路。你要看走过这条泥路的人,看我。”
周皇后压着他左肘的手猛地一紧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自己这句话会把火引回身上。
可后段不能再动。韩沉的腰再拖一下,很可能真散。阿桃的脚再被压一次,也许以后就站不住。王承恩和陆喜也撑不到下一轮。
守口者慢慢转过身。
画像人也看向朱由检的右腿。
朱由检的右膝被裂开的薄木夹着,布条外已经透出暗色。那条腿不能正常收,也不能正常弯。草鞋底若要比,最容易比的就是他这种走过远路、又伤了膝的人。
问纸的人拿起草鞋底,走到朱由检面前。
周皇后没有让开。她仍半跪在朱由检身后,一手稳他的左肘,一手压住他背后衣角。
守口者冷声道:“让他伸脚。”
朱由检右腿动了一寸。
疼痛从膝盖里炸开,像一根木楔被人往骨缝里重新敲进去。他眼前黑了一下,左腕本能往上一挣。湿绳一动,长平伤脚上的短绳也跟着一紧。
沈烈立刻把绳头往自己胸口压。
狗绳勒住他的喉咙,沈烈咳了一声,嘴角溢出一点血沫。他还是没有松。
顾守义看见绳动,立刻把长平的伤脚往掌心里再托高一分。他掌背还在流血,血滴到了长平脚包外侧,却没有让脚包布边碰地。
问纸的人把旧草鞋底放到朱由检右脚旁边,没有套上去,只比边缘。
鞋底宽窄不完全合。
可是鞋底外侧磨损的位置,和朱由检右脚落力的方向很像。一个右膝受伤的人,走路会不自觉把力压到脚外缘。那只旧草鞋底的外缘也磨得更薄。
问纸的人没说话。他没有立刻下定论,只用指腹沿着鞋底外缘慢慢摸了一遍,又抬眼看朱由检右脚落地的方向。
画像人把旧记油纸收起,换看朱由检的右膝。
守口者蹲下,用木片拨了一下朱由检右膝外面的绑布。
周皇后的手立刻压住朱由检小臂。
“腿伤见不得水,也碰不得。”她声音很稳,“你们若要活口认人,就别拆这条腿。”
守口者没拆。
他只是用木片挑起绑布边上的一点线头,看了看那截青布线,又看了看朱由检膝边旧布。
“不像一块。”守口者说。
陆喜刚要松一口气。
问纸的人却摇头。
“不是一块,但泥像。”
他把草鞋底翻过来,让守口者看草梗缝里的黑泥,又指了指朱由检膝边绑布上的泥点。
“鞋底里的黑泥,膝边布上的泥,女娃脚包外层上的泥,都不是北棚这边的土。北棚这里是黄泥,干了发灰。这个泥发黑,带水腥,是湿沟里带出来的。”
棚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没有认出皇帝。
却把他们从同一条来路上又钉深了一层。
朱由检心里沉了一下。
敌方已经不只看谁护谁,也不只看布像不像。他们开始把泥、鞋、脚伤、膝伤放在一起看。这样看下去,纪五那条送纸线、旧沟那条来路线、眼前这群被扣的人,会越并越紧。
守口者站起来。
“伤手的腿,也留下。女娃和活证也不放。”
他看向顾守义。
“这个托脚的,记下。昨夜说站不回去,今早还敢替他们挡鞋。把他的腰刀解了,手也捆一只,别让他再自己伸手接人。”
顾守义腰间那把短刀被旁边接押的人抽走。
刀离鞘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顾守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空腰,没有争。他只把还在流血的手掌托在长平脚下,等那人拿绳来捆他的另一只手。
长平看着他,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顾守义没有让她说话,只低声道:“脚别动。动了,他们又有话。”
这话很直,也很轻。
朱由检听见了。
他没有看顾守义,只把左腕重新压回木边。湿绳上的血已经黏住皮肉,一压下去,像把一层肉又撕开。
棚外忽然传来急脚步。
一个传信的人从北棚外钻进来,手里攥着一小团油纸。那人先看守口者,又看问纸的人,声音压得低,却足够棚里人听见。
“南边又回了一句。姓纪那条线,说他们一路上有个伤膝的大人。走路偏,右脚外沿吃力。鞋印跟这只草鞋底的旧磨口对得上。”
守口者的眼神立刻落到朱由检右膝上。
画像人把画像卷重新按住。
问纸的人把草鞋底翻到外缘,指腹沿着磨薄的地方又擦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“不像”或“像”,只把鞋底外缘朝守口者一递。
守口者看懂了。
鞋底不能直接认人,可南边那句口供把它变成了更危险的东西。它不需要证明朱由检穿过这只鞋,只需要证明这队人里有一个伤膝、右脚外沿吃力的大人。
朱由检左腕下的湿绳忽然被守口者一把收紧。
长平的伤脚、沈烈的狗绳、朱由检的左腕同时一紧。沈烈闷哼一声,顾守义被刚套上的绳子拉住,没能再往前托半寸,只能用肩膀硬挡住接押人的手。
守口者把木片点向朱由检右腿。
“鞋先放下。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把这个伤膝的,单挪到棚前火下。让南边来的人,当面认脚印。”
第132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