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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三月下旬,天刚亮透,北棚里的草还带着夜露。
朱由检三十三岁,背靠棚柱坐着,左腕仍被湿绳扣在身前。那根湿绳绕过棚柱,再连到长平脚上的短绳和沈烈脖颈上的狗绳。三处被一根绳牵着,一处动,另外两处也会被带疼。
长平在棚子右侧,被翠微托着伤脚。她的脚没有落地,脚包里层还在,只是布边已经被泥水和血浸暗。
沈烈坐在长平斜前方,脖子上套着狗绳,一只手昨夜被解开,如今正攥着三根绳交会处的绳头。他没有抓长平的脚,也没有抓朱由检的手,只死死攥住绳头,不让长平脚上的短绳乱坠。
周皇后在朱由检身后,掌根垫在他左肘下。王承恩更后面,左肩顶着韩沉肋后偏上的位置。陆喜两臂从后抱住王承恩肩上臂,脸白得像浸过水的纸。阿桃的坏脚压在韩沉腰下空处,脚趾僵着,已经不像自己还能收回去的脚。
顾守义站在长平旁边。
他昨夜被记住了。
北棚的人都知道,是这个青布袖口的汉子先托住了女娃的脚,又拧开了接错绳的手。到了天亮,他再站在长平旁边,就不再像一个普通接押的人。
棚外狗叫了一声。
守口者把一只旧草鞋底扔到棚中间的木板上。
鞋底已经干了一半,边上裂着,草梗里夹着一点黑泥。旁边还有一截青布线,线头发毛,像从什么破布上硬拽下来的。
问纸的人蹲下,把草鞋底翻过来。他右耳后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更清楚。
“先看脚。”
守口者抬手指向长平。
翠微的手指立刻收紧。她托着长平伤脚的手背本来就裂着,这一紧,裂口里又渗出细血。
顾守义往前半步,挡在长平和草鞋底之间。
守口者看向他。
“你还替她挡?”
顾守义没有退。他弯下腰,先把自己掌心摊开给守口者看。掌心昨夜被绳子磨破了,皮肉翻着,血已经干成黑红。
“要比,就比。脚不能落地。她一落地,脚包就烂,布也烂。你们要认东西,东西烂了,还认什么?”
这句话不是求情。
顾守义把守口者自己的规矩推了回去。守口者要活人,要物证,要慢慢认,那就不能先把长平这只伤脚弄坏。
守口者盯着顾守义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会替我们想。”
顾守义答得很直:“我先守活人。活人死了,你们也认不成。”
棚里静了一息。
朱由检没有看顾守义。他不能看。敌人已经在看谁因谁动。顾守义这一步已经够显眼,朱由检若再去看他,等于把这个新站过来的人也拴死。
朱由检只把左腕往木边轻轻压了一下。
湿绳贴着旧伤磨过去,疼得他指尖一僵。周皇后立刻用掌根压住他的肘,没让他的手抬起来。
这一次危险不在草鞋底本身,而在敌人要看谁护这只脚。谁先扑过去,谁就会被记成这条线上的人。
守口者把草鞋底推给顾守义。
“你托。”
顾守义伸手接过草鞋底,掌心破处碰到草梗,眉头只皱了一下。他没有把鞋底往长平脚上套,只把鞋底悬在长平伤脚下方,隔着半寸,比长短、比宽窄。
长平的脚比那只草鞋底短得多。
问纸的人看见了。
“不是女娃的鞋。”
守口者没有立刻失望,反而看向朱由检。
画像人坐在棚柱另一侧,手边放着画像卷和旧记油纸。他从昨夜到现在说话不多,眼睛却一直在朱由检、长平、沈烈之间来回走。
“女娃不是穿这只鞋的人。”画像人开口,“但她脚上这层布,和这截青布线,要再看。”
顾守义的手还悬着。
守口者忽然伸手,抓住顾守义腕子,把那只旧草鞋底往长平脚边更近处压。
顾守义手臂一沉,草鞋底的草梗尖几乎擦到长平脚包。
翠微吸了一口气,指节白了。
沈烈脖上的狗绳也跟着绷紧。他没有扑,只把攥绳的手往自己胸前一压。狗绳勒住他喉口,他颈侧立刻鼓出青筋。长平脚上的短绳却被他这一压稳住,没有往下坠。
守口者看见了。
问纸的人也看见了。
顾守义低声道:“别压。要比鞋,不是拿草梗扎她伤口。”
守口者抬手就是一记木片。
木片没有打顾守义的脸,而是抽在顾守义托鞋的手背上。皮肉被木片边缘刮开,一道血立刻从虎口旁流下来,滴在草鞋底上。
顾守义的手晃了一下,还是没让草鞋底碰到长平。
他把被打的手往下沉了半寸,又用另一只还没被捆的手托住自己手腕。这样一来,草鞋底仍悬在长平脚下,草梗尖离脚包还有一点空隙。
“手稳。”守口者说,“那就继续托着。”
这句话说完,顾守义已经回不去了。
北棚里的人都看见了:他挨了打,还在替女娃托脚。
朱由检喉间发干。
他不能救顾守义,不能救长平,甚至不能转头看韩沉。每一个动作都有人在看。他只能用左腕压住木边,让那根湿绳不把长平的伤脚拖下去。
问纸的人把那截青布线拿起来,先贴近草鞋底边缘,再拿到长平脚包布边旁边。青布线颜色旧,布边颜色也旧,但线头的麻丝不一样,粗细也不一样。
“线不像一块。”问纸的人说。
陆喜像被水呛了一样,赶紧赔笑接话:“爷看得明白。不是一块就不能乱扣。草鞋是草鞋,女娃是女娃,别把两笔账硬并一处。”
他说这话,是想把草鞋底和长平拆开。
守口者却看向陆喜。
“你急什么?”
陆喜嘴唇一抖,胸口仍死死压着王承恩的肩上臂。王承恩左肩若被陆喜松开,后面的韩沉就会往下折。
陆喜只好把笑挤出来。
“小的怕错账。错账害人,也害爷们白忙。”
这句救不了人,只能让敌人晚一点看明白。
守口者没有再理陆喜。他把木片移向棚子后段。
此刻后段的几个人挤在湿草上。王承恩用左肩顶着韩沉的肋后,陆喜抱着王承恩肩上臂,阿桃用坏脚抵在韩沉腰下。三个人合在一起,才没让韩沉整个人趴进泥里。
守口者看着这一团支撑,开口道:“把那个塌腰的抬一点。看他脚。”
王承恩肩骨轻轻一响。
陆喜急忙把王承恩肩上臂抱得更紧。阿桃的坏脚在泥里一颤,脚趾抽得发直。
柳素娘一直半跪在韩沉身侧,听见“抬一点”,脸色沉下去。
“不能抬腰。”柳素娘说,“要看脚,就托腿。抬腰,人就废在这里。”
守口者皱眉。
“你也替他挡?”